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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2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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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悬浮扎根现实
影视剧女性情谊叙事十年变迁
记者 张洁
  电视剧《我的山与海》海报

  电视剧《六姊妹》海报

  电影《好东西》海报

  荧屏之上,女性励志年代剧《我的山与海》与观众见面,讲述了三位家庭背景不同、性格迥异的女性在深圳改革大潮中彼此托举、守望相助的奋斗历程。回望近十年,国产女性题材影视剧不断拓宽叙事的边界:女性关系告别单一的书写模式,逐渐走向扎根现实、直面人生百态的成熟表达。从个体的奋斗到彼此的支撑,女性情谊不仅成为影视剧中温暖人心的叙事力量,更映照着当代女性在时代进程中彼此照亮、携手前行的成长轨迹。

  从“玛丽苏”到“女本位”

  《我的山与海》改编自梁晓声长篇小说《我和我的命》,剧集以原著中的“三命论”(指天命、实命、自修命)为精神内核,探讨普通人与命运的对抗与和解,讲述女性在时代洪流中的“不认命”与“自渡”。作品没有刻意标榜女性主义,也没有制造狗血冲突,却将女性情谊作为推动剧情、塑造人物的核心动力。这种立足现实、以女性互助驱动叙事的创作手法,与十年前影视剧中流行的叙事模式形成了鲜明对照,它恰是近十年女性题材叙事深层变迁的生动注脚。

  具体来看,2015年前后正值“大女主”与“玛丽苏”剧集的盛行期。以《花千骨》《楚乔传》《锦绣未央》为代表的作品虽由大IP(知识产权)加持,但叙事逻辑雷同:女主角往往出身低微,在多位男性角色的帮助与爱慕下,一路走向人生巅峰。该类剧集内核常被批评为“玛丽苏”式,女性的成功高度依赖男性凝视与拯救,看似强大,实则主体性缺失。

  2016年《欢乐颂》横空出世,以群像方式呈现都市女性的多元生存状态,标志着女性叙事从家庭场景走向职场舞台。随后的《我的前半生》《北京女子图鉴》等作品,开始挣脱古装架空背景,将叙事拉入真实的都市土壤,直面职场晋升、阶层跨越、婚恋焦虑等现实议题,但又未能完全摆脱旧叙事惯性。

  2018年至2020年,女性情谊叙事进入觉醒期。随着“她经济”崛起,古装大女主剧退热,现实题材女性群像剧成为主流。《三十而已》《二十不惑》《爱很美味》《我在他乡挺好的》等作品,将核心冲突从女性竞争转向共同对抗外部挑战:职场歧视、年龄焦虑、婚姻困境、生育压力成为女性共同的“敌人”。叙事从被观看的竞争走向主动的共情与互助。但这一阶段短板同样明显:过度理想化、阶层悬浮,部分剧集将互助简化为爽文模式。《北辙南辕》因“富婆团建”式悬浮引发争议,倒逼创作者反思。这一阶段完成了女性情谊从负面到正面的转变,却尚未实现从理想到现实的落地。

  2021年之后,女性情谊书写进入成熟阶段。创作者远离滤镜、放下口号,开始深耕女性关系的复杂性、边界感与现实性,于是“女本位”成为该阶段一系列作品的核心标签。电视剧《山花烂漫时》真实刻画了张桂梅校长带领女性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电影《好东西》展现女性友谊如何成为“并肩作战的堡垒”;短剧《我的阿勒泰》呈现出女性代际陪伴与精神共鸣;电视剧《六姊妹》用一个家庭六位女性的人生,串联社会变迁,呈现“不完美却真实”的女性羁绊,她们会争吵、会嫉妒、会立场不同,但依然懂得、依然托底。

  多年来,国产女性题材剧走过了一条漫长的叙事迁徙之路。这不仅仅是创作理念的迭代,更是社会观念演进的生动镜像。《我的山与海》中,方婉之身上折射出的不甘与坚韧,恰是一代女性觉醒的缩影:她们不再将命运寄托于他人的拯救,而是在自我实现的道路上彼此照亮、携手前行。这种力量,既属于屏幕上的她们,也属于屏幕前每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女性。

  从“被凝视”到“彼此照亮”

  影视剧中的女性情谊变迁,从来不是孤立的影视现象。近十年,中国女性的社会地位、生存状态发生了深刻变化。随着女性劳动参与度和经济独立能力的提升,她们对自身处境的认知愈发清晰,不再满足于被凝视、被定义的荧幕形象。当大量高知女性涌入职场,激烈的竞争使她们对生存压力有了更为切身的体会,也催生了人们对女性彼此托举、携手共进的精神诉求。

  这种变化,推动了国产剧女性情谊叙事的迭代升级,让女性情谊从“边缘叙事”走向“核心叙事”。南开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周才庶指出,这一转变是创作意识、市场逻辑与受众观念共同演变的结果。女性消费能力的持续提升,使其在社交媒体、“粉丝”行为及影视评价等领域的参与度显著增长,作为文化工业的影视剧自然需要迎合这一高话语权的受众群体。当“90后”“00后”成为核心观众,她们不再满足于传统的“被拯救者”或“贤妻良母”,而是要求在屏幕上看到符合自身生存经验、能够引发情感共鸣的多面角色。“她题材”的兴起,正是市场对确立女性主体性的认可与迎合,女性不再作为“被凝视的对象”,其成长、情感与主体需求成为叙事中心。

  周才庶认为,新型女性叙事,不只是性别的宣言,而是对人类生存困境、道德选择与生命真谛的深度探索。这种叙事范式的转型,为中国影视创作提供了样本,也为新时代女性主体意识的探索提供了丰富的精神养分。

  女性创作者群体的崛起,更为这种变迁注入了核心动力,《好东西》的导演邵艺辉、《我的阿勒泰》的导演滕丛丛,她们以女性视角观察生活、倾听心声、理解困境,写出细腻、复杂、有温度的女性关系。女性之间的情谊,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藏在细节里的懂得,是一句安慰、一个眼神、一次挺身而出。正是这种细腻的视角,让国产剧的女性情谊叙事摆脱了以往的浅薄与刻板,走向深刻与真实。

  当下社会的个体焦虑,也让女性情谊成为大众情绪的重要出口。职场内卷、生活成本攀升、情感关系脆弱化,使孤独感成为很多人的常态,而女性情谊所代表的安全感与归属感,恰好契合了大众对温暖与联结的渴望。屏幕上的姐妹并肩,既是这种现实需求的投射,也是对其的强化与抚慰。观众在观看女性互助的剧情时,既获得情感共鸣,也感受到前行的力量。

  与此同时,社交媒体极大地缩短了观众与创作者的距离,社交媒体对“她力量”等议题的持续讨论,形成了强有力的价值观监督机制。当作品陷入“女性虚假互助”的窠臼时,批判性声音迅速集聚,由此构建起“创作者—作品—受众”的情感共同体。大量作品在社交媒体上引发跨阶层、跨地域的情感联结,这种互动不仅检验着创作的诚意,也推动着叙事不断向现实深处掘进。

  在十年进步的同时,当下的女性情谊书写,仍未突破诸多困境。这些困境既是创作层面的局限,也是社会观念的折射。最直观的问题是叙事同质化严重,当女性互助成为流量密码,屏幕上挤满了雷同的精英面孔,而农村女性、底层女性、老年女性之间朴素坚韧的联结,却鲜有观照。

  另外,对真实矛盾的回避。为了维系“姐妹情深”的人设,许多剧集刻意抹去女性之间真实的利益冲突与观念分歧。可现实中的友谊从来不是无菌的,当嫉妒、误解与隔阂被剔除干净,留下的“深情”反而显得脆弱虚假。与此相应的是精神深度的匮乏,多数作品对女性情谊的挖掘停留在“一起吃饭吐槽”的浅层互助上,鲜少触及精神共鸣与价值观同行。观众渴望看到的是能够彼此照亮灵魂的高阶情谊,当女性联结从“生活搭子”升华为“精神同行”,便能走向更开阔的叙事空间。

  从“屏幕镜像”到“精神脊梁”

  十年来,影视剧中的女性关系变迁,本质上是中国女性精神成长的镜像:从依附到独立,从对立到联结,从被定义到自我定义。这十年,女性情谊已经逐渐从影视剧的调味剂、吸引流量的工具,转为支撑人物、推动故事、回应时代的精神脊梁。

  在叙事上,周才庶将这种转变概括为三个层面:其一,叙事规则从“打怪升级”转向自我发现,女性的成长不再依附于婚姻或世俗成功,而是通过认识自己、认识世界达成精神自洽;其二,角色塑造摒弃了单薄的女性竞争与闺蜜反目,转而建立更为复杂的女性联结;其三,社会关系的呈现更具广度与深度,呈现出明显的“去浪漫化”倾向,爱情不再是故事的唯一主线。

  当下女性叙事在走向成熟的同时,也面临着新的隐忧。周才庶表示:“当‘爱女’成为被追捧的标签,是否会催生新的教条,要求女主角必须‘强’、必须‘冷静’、必须‘不恋爱脑’?这某种程度上又构成了对女性气质的新一轮规训。许多作品贴上了‘爱女’标签,资本也在迅速拥抱这个概念,但成品可能只是换汤不换药,这是需要警惕的。”

  对于女性叙事的未来走向,周才庶给出的答案是“追求真善美的艺术境界”。在她看来,真正立体的女性叙事无需刻意强调性别对立,而应向内探索复杂关系、向外拓展世界联结,最终回归普遍的人性书写。

  在改编自同名小说的意大利电视剧《我的天才女友》中,主人公埃莱娜与莉拉“相爱相杀”,她们在相互竞争与相互扶持中共同成长,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2025年高分韩剧《苦尽柑来遇见你》展现了三代女性的代际传承,既有外婆光礼用生命铺路的牺牲,也有母亲爱纯与女儿金明在人生选择上的分歧,这种带着时代烙印的理解与抗争,让女性情谊既有温度又有力量。

  国产电影《好东西》同样展现了这种复杂联结:三位女性主角在生活中存在利益冲突,却又在面对性别歧视时形成隐秘同盟,她们的关系没有绝对的善恶之分,而是在现实博弈中不断调整。这种“不完美的互助”,恰恰是未来叙事应追求的真实质感。

  另外,女性成长超越职场与情感的局限,与土地、自然、时代形成深度对话。《我的阿勒泰》中女性角色与边疆土地、游牧文化的共生关系,将个人命运嵌入广阔天地。《热辣滚烫》中乐莹从自卑到自我接纳的蜕变,则聚焦个体与自我的对话,这种向内探索心灵成长的叙事,同样拓展了女性故事的深度。

  周才庶进一步指出,当前女性叙事还面临着两重隐性的表达约束。第一,为了突出女性叙事反而悬置了男性身份。为了表现女性的强大与独立,她题材叙事不再沿用以往的英雄救美情节,男主的功能是见证女主的成长,缺乏独立的叙事线和人物弧光。第二,女性奋斗叙事受到结构困境的制约。在许多影视剧中,男主的地位与女主的努力形成了鲜明对比。男主位高权重,做事从容不迫,而女主历经磨难,从底层一步步进阶,就像在闯关。影视作品如果只是展现她们的努力,忽略社会关系网络,就很难触及性别议题的核心。

  好故事是在人性深处生根发芽的。回望文学长河,《红楼梦》中的林黛玉、薛宝钗,《平凡的世界》中的田晓霞,她们之所以成为经典,不是因为她们是“女性角色”,而是因为她们是“鲜活的人”,她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触及了人类共同的情感共鸣。当性别不再是叙事的唯一标签,当男性与女性在故事中各得其所、相互成就,当配角与主角同样拥有完整的人物弧光,女性叙事更能突破题材的框架,抵达更广阔的艺术天地。

  屏幕很小,映照的世界很大;故事很短,延伸的未来很长。过去十年,国产女性题材影视剧用一场跨越时空的叙事迁徙,展现了女性情谊的美好与力量,映照了中国女性的觉醒与成长。下一个十年,期待更多有烟火气、有复杂性、有精神力量的女性情谊作品,在国产影视中生根、开花、结果,既照亮屏幕,也照亮每一个普通女性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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