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有一场冷与热的拉锯战。从立春的那一刻起，暖空气就一路向北，“攻城略地”；冷空气则“且战且退，伺机反攻”。就这样攻攻防防，进进退退，反反复复。及至春分，这场拉锯战总算有了结果——寒气渐退，温暖正式“执掌”天地。

　　其实，那些不会说话的草木，早就给这场一年一度的“争斗”作出了准确预言。立春的“鞭声”尚未落地，地下的根须便已悄然苏醒。虽说杨树的枝丫依然光秃秃的，枯枝似铁，可若凑近了细瞧，枝节处早已鼓起豆粒般的芽苞，蓄势待发。爬山虎蜷缩在墙根，灰褐色的藤蔓已悄然探出嫩红的卷须，仿佛在试探春风的温度。最性急的当数迎春，枝条还未褪尽冬日的枯黄，金灿灿的小花已缀满枝头，像一串串铃铛，摇响了春的号角。白居易曾赞它“金英翠萼带春寒”，寒风中昂首的模样，还真显出几分倔强。

　　河岸的垂柳，是春的眉眼。雨水一过，它们的枝条便退去僵直，柔柔地垂向水面。起初只是一粒粒鹅黄的芽苞，不几日便舒展成细长的“柳眼”。春风拂过，绿丝绦轻摇慢摆，宛若少女的裙裾。韩翃曾发出“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的感叹，这柳啊，总让人生出缠绵的情思。孩子们折下柳枝编成环，戴在头上满街疯跑，倒比迎春更早染了一身春色。

　　惊蛰的雷声一响，桃李便再也按捺不住。山间的野桃最是泼辣，一夜熏风便将枯枝染成粉霞。桃花瓣薄如蝉翼，五片一组，簇成团团锦绣。杜甫写“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这浅红深红交错的山坡，就像打翻了的胭脂盒。李花则矜持了一些，它爱躲在桃树身后，细碎的白花像落了一树雪。在某一处，春风偏要它们挤作一团——桃枝斜斜探向李树，李花簌簌落在桃根，倒成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注脚。

　　待到清明，桃李芳菲已谢，主角换成了洋槐与枣树。洋槐天生是慢性子，非得等柳絮漫天了，才肯吐出嫩叶。起初只是蜷曲的芽尖，渐渐舒展成羽状复叶，叶缝间悄悄垂下乳白的花串。洋槐花白得清雅动人，香得更是浓烈，远远便能闻到它的气息。有时，它会藏在绿叶深处，像个羞怯的姑娘。枣树更是个闷葫芦，灰褐色的枝干毫不起眼儿，可细看时，它们叶腋间已缀满米粒大的花蕾。枣花开时很是低调，淡黄的小花掩在叶片下，香气却浓烈得能勾来十里外的蜂群。农谚说“枣花虽小能结实”，这份踏实，像极了田间弯腰锄地的老农。

　　走进深山，春意更显磅礴。杏花赶在清明前漫山遍野地开，远望如烟似雾。花瓣飘落时，山涧便下起“杏花雨”，溪水上浮着一层粉白，连游鱼都染了香。陆游曾吟咏“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山野的杏花却无需叫卖，自有清风为它传信。梨花开得稍晚些，一树树雪白立在黛色山岩间，像未融的残雪。苏轼写“梨花淡白柳深青”，可山梨哪有这般文气？它们开得恣意，谢得决绝，风过时纷纷扬扬。

　　城里的春，则带着几分雕琢。垂丝海棠最得文人偏爱，瘦硬的枝条上缀满花苞，初时紧闭如珠，待忽地炸开，层层叠叠的粉瓣裹着金蕊，像美人鬓边的步摇。张爱玲把“海棠无香”视为人生三恨之一，可它何需香气？单凭那“秾丽最宜新著雨”的娇态便已占尽春色。紫玉兰又是另一番风骨，未叶先花，看上去似笔直的花萼擎着紫红花瓣，宛如蘸饱了胭脂的狼毫。古人称它为“木笔”，说是能写尽春光。我窗下的这株，日日与它对视，眼见花苞从青褐变成绛紫。一天晨起推窗，忽见它傲然绽放，恍若王维笔下“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的禅意。

　　田间地头的野花向来不在乎人们是否在意。荠菜举着星星白花，在麦垄间摇头晃脑。农人嫌它碍了庄稼，文人夸它“甘做春盘嫩”，可它偏要开花，且开得那么理直气壮——细茎擎着十字小花，果荚小巧，像举着面小小的胜利的旌旗。有作家说它“聪明”，我倒觉得它憨直：既然注定成不了牡丹，何妨活得自由自在？婆婆纳更是个异类。砖缝里、墙根下，蓝莹莹的小花贴地而开，四瓣如星，中心一点白，像孩童纯真的眸子。在一些民间草药典籍中，叫它“双肾草”，可这名字哪配得上它的灵秀？倒是乡间老人说得好：叫它“天蓝地白”吧，多干净！最让人肃然的是苔花。阴湿的墙角，青石板的缝隙，它们悄无声息地蔓延。米粒大的孢子囊举起细柄，在无人处开成一片绿雾。袁枚诗云“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而它又何须学谁？它自有它的世界——一滴晨露便是汪洋，一缕微光即是永恒。

　　春到极盛时，反倒显出几分禅机。樱花七日，从绚烂到凋零不过一瞬；泡桐花沉甸甸地压满枝头，可一阵急雨便零落成泥。龙牙禅师说：“若将花比人间事，花与人间事一同。”你看那早开的桃李，像极了少年成名的才子；迟发的槐枣，恰似大器晚成的寒士；无花果把花事藏在心里，像那些沉默的匠人，毕生心血凝成一枚果实。

　　校园砖缝里的婆婆丁依然开着。放学的少年追逐打闹，鞋底碾过它的花瓣，可隔日再看，新的花苞又钻了出来。草木从不知何为“放弃”，只要有一寸土、一线光，便要活出个样子。这或许便是春的深意——不是教人争艳，而是让每个生命都能找到自己的节气。

　　暮春的风掠过山野，蒲公英的绒球散作满天星星。它们将飘向未知的远方，或许落在石缝，也许坠入泥潭，可那又如何？沈从文在《边城》里写：“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春去春回，草木荣枯，人间事终究要交给光阴来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