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是少见的能自己动手造物的天才文人,很多手工他都要参与实践,且成果颇丰:做菜方面有东坡肉、穿着方面有东坡帽,房屋住所方面,他在被贬黄州时修建了“雪堂”,后来担任杭州知州时,他主持修建了西湖水利工程“苏堤”。
其实苏东坡还是个制墨高手,他一直对墨色有着很高的审美品位,在《书怀民所遗墨》一文中说:“世人论墨,多贵其黑,而不取其光。光而不黑,固为弃物,若黑而不光,索然无神采,亦复无用。要使其光清而不浮,湛湛如小儿目睛,乃为佳也。”苏东坡认为好的墨应当是光泽清亮而不浮躁,像孩童的眼眸那样清澈明亮。这个比喻充满了生命的灵动与纯净的美感,将对工艺品的评价提升到了艺术与哲学的层面。
苏东坡见多识广,与制墨师傅的互动也比较多。北宋著名笔记作家何薳在他的《春渚纪闻》中说:小时候,在彭城(今江苏徐州)寇钧国家里,见到他家先辈收藏的从南唐李廷珪到北宋潘谷等十三位制墨名家的墨锭。这些墨锭虽然多有残缺,却依然各有风采。其中有一枚李廷珪的小墨条,因年代久远,表面的胶彩光泽已经褪去,但磨墨书写在纸上,其墨色的浓黑程度,是他见过的其他墨都比不上的。苏轼在担任徐州知州时,曾取来这些墨试用,书写了杜甫的十三首诗,每篇诗后都注明所用墨工的姓名,并据此给这十三家墨排出了优劣等次。从这则笔记可知,他作为“超级用户”和“顶级评委”能细致分辨名家墨锭的高下,这为他后来改良制墨法积累了宝贵的“感官”数据库。
苏轼被贬谪期间,有过一段非常难忘的制墨经历。当时金华的制墨师傅潘衡刚到海南岛时,搭建炉灶制作墨块,收集的松烟量很大,但是墨的品质却不算精良。苏东坡教给他一种取烟的好方法,即“远突宽灶”法。远突,就是将烟囱(突)远离灶体、加长烟道,让松烟颗粒在气流中自然沉降,大颗粒留滞,只收轻质细烟。宽灶,就是扩大灶肚,让松枝燃烧更充分、均匀,减少杂质,提升烟质。
通过“远突宽灶”法,虽然收集到的松烟在量上差不多减少了一半,但是墨的品质却变得非常好。这与他“神采为上”的审美观一脉相承。最终成就的“海南松煤东坡法墨”,是他理论与实践结合的产物。
潘衡来到海南岛与苏轼一起制墨期间,一日,苏轼在烧松制墨的过程中,墨灶突然燃起大火,险些烧毁房屋,幸好人没事。火灭了之后,苏轼就不再制墨了。清理现场,得到大小五百丸优质墨,其中入漆的有几百丸,足够他一辈子使用之外,还能用来送人,这样的宝贝送给谁谁不喜欢。
潘衡离开海南岛之后,以制墨为生。他用苏轼教给他的“远突宽灶”法取烟,并优化胶料配方,让墨色更黑亮、质地更坚实,形成自家特色。潘衡凭着所学技艺与东坡传下的制墨之法声名远扬,终成一代制墨名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