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风掠过村口,卷起门前大路上的尘土,却卷不走那一年又一年的喧闹。我的老家在江南的一个小角落。过去出村靠一座小桥,由清代留下的石板拼成,狭窄而险。我儿时屋前有个水泥广场,广场前有一条宽阔的水泥路通邻村,邻村有路可达三个乡。每逢年关将近,水泥广场便成了活泛的小市场: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童追逐的笑声,混着腊月的冷冽,织成一张温暖的冬网。
我家面向大路,两扇斑驳的木门最靠近小桥。腊月里,我家就成了全村的焦点,因为父亲会写春联。父亲是教师,一手楷书清新秀丽,让人折服。他总说:“字是人的脸,尤其是春联,贴在门上,天地都看得见。”
纸是新买的,墨是新磨的,一张长桌,摆上砚台。墨浓黑发亮,氤氲着松烟的清香。纸红得喜气,像待燃的火焰。父亲不急,闭目凝神片刻,仿佛在心底默诵着什么。然后蘸墨、提笔,墨迹便如春溪般流淌出来。那字迹端方清丽,一笔一画都透着老到的功底,横平竖直间,竟有几分特别的庄重。
最令我难忘的,是他总把我们兄妹三人的名字嵌入对联中。大哥“子飞”、二哥“平乐”、我名“春来”,三个名字就能写出多副对联。可惜年代久远,我已记不起具体的内容。只记得他一边写,一边轻声念着“春来子飞平乐”,在反复推敲,想着如何嵌入对联而且要符合平仄对仗。如今想来,他好像要把我们的名字从小院柴门延伸到万里河山,把灶台边的粥香、学堂里的书声,都“塞”进这木门对联里才“善罢甘休”。
春联写罢,墨迹未干,父亲退后两步,眯眼端详,嘴角常噙着笑。有时他会把我这个娇女抱在膝上,指着他的“杰作”说:“好好读书,中国字字字千斤,字是死的,意要活化。对联传承文化,贴出去,就是替我们家说话。你们还小,终要飞向蓝天的。”我不懂深意,只看到冬阳斜照在他的脸上,身影在红纸的映衬下,高大得如同门后那棵老槐树。
每每我家对联一出,必然引得邻里驻足。乡亲们常围拢来,啧啧称奇:“这对联,有深意!”“嵌名联啊,把细佬名字都写进去了,高!”有人念上联,有人对下联,笑声在冷风里热闹起来。父亲微笑不语,只递上热茶,任那赞声如雪片。我躲在门后偷看,见他指尖轻抚过“春”字,仿佛在抚摸我的额头。那一刻,门板上的红纸不再是纸,而是滚烫的春意,把寒风挡在了门外,把希望种在了心上。
如今,老父已92岁,蜷在藤椅里,像泛黄的旧书。今年我总陪着他晒晒太阳,想唤起他关于对联的回忆,可记忆如风中的沙,散了。一次他突然问我:“那墨香还在吗?”“早不知哪儿去了!”我回了一声。真是遗憾,纸上的字迹终究会褪色,但父亲写春联时的温度,却渗进了我的骨血。年复一年,年年新换,邻居说全村只有我家的春联有灵性,贴上了,连灶王爷都多笑三分。当乡亲们驻足诵读时,父亲看见的不是纸,是儿女们展翅的云影。他笔下流淌的,何止是“家声远”“国运昌”……他把儿女的名字缝进岁月的针脚,一针一线,绣出“子孙发达”的祈愿;他用红纸作舟,载着“吉瑞满堂”的梦,渡向春暖花开的彼岸。好在我们这几个儿女也没让他失望:子飞成了大学教授,平乐成了公司老总,春来我也成了小小作家。
新春将临时,想起老父的墨香春联,我多想裁一卷新红纸,蘸满那陈年墨香,替老父也写一副对联。上联写:“椿庭沐暖忆挥毫”,下联写:“兰室承欢续永年”,横批就题“春在心头”吧。我知道,红纸终会旧,墨字也会淡。但只要墨香的温度在,父亲的温度就在。匆匆忙忙几十年,结婚生子、忙家务,如今退休,终于可以侍奉在老父膝下,终于可以堂前行孝问虚寒,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