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船,吴地之船、江南之船。
除了扬帆出海,吴船多是溯流而上的。
溯流,是深入到广袤腹地,从江之尾,到江之头;由水面平阔,到两岸猿声啼不住。江之两岸,有许许多多、星罗棋布的大小码头。
在江南,一座城镇与另一座城镇的距离,往往是一座码头与另一座码头的关系。客船窗外,夜色朦胧,村庄、房屋、树影、石桥、灯火……一掠而过。
船适宜远距离航行,沿途可以看风景,两岸村落、岸上捧碗吃饭的人。
摇橹船、乌篷船、撑篙船……吴船点点,如影似幻,在鸿雁的鸣叫声中,穿行于江南山水间。吴船在古诗文里,具有优美的意象:三两艘,首尾相衔,横陈在江南的河汊、水港之中……或者,四周春水荡漾,慢摇轻移,犁一道水痕,两岸桃花缤纷。这时候,或许还会有一个书生站立在船头,朝岸上挥手再挥手,这可能多与爱情有关。或者是,旅人临行分别,人在岸上,身后已有一张帆缓慢地升起,等待起航。
吴船轻盈。春秋时,一种形如刀刃的小船——吴舠,船体两头尖翘,如雨燕,穿梭于江南河道。吴舠线条流畅,是一种切合水网地带实际需求的小船,船行时会飞快地在水道上“剪出”一条水痕。
其实,溯流而上的吴船,一千多年前就泊在锦官城的万里桥畔。“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遥想当年,杜甫来到成都,在不远处的浣花溪畔建茅屋草堂。乍暖还寒的时节,诗人坐在草堂,即可以看到门外帆樯林立,停泊了不少吴船,便有了这诗和远方。
“落日寒江上,吴舟挂短篷。荻花连岸白,烛影傍人红。”夕阳洒落在寒冷的江面,有一条小小吴船挂起了短短的篷帆,岸边荻花连成白色一片,红烛光勾勒出幢幢人影的轮廓。吴敬梓《石城晚泊》呈现出一幅温煦、宁静的晚泊图景。
现代作家叶圣陶的《多收了三五斗》,记述了当年苏州乡村的运粮船,“万盛米行的河埠头,横七竖八停泊着乡村里出来的敞口船。船里装载的是新米,把船身压得很低……”那敞口船,是吴船,装载了一船新米。
太湖渔船(桅船),原名罛船。清《太湖备考》云:“太湖渔船大小不等……其最大者曰罛船,亦名六桅船。”“其船形身长八丈四五尺,面梁阔一丈五六尺,落舱深丈许。中立三大桅,五丈高者一,四丈五尺者二;提头桅一,三丈许;梢桅二,各二丈许。”
我静静地观赏过那拉升风帆、静泊于水面的太湖桅船。它总是停泊在远离岸边的湖心深处,估计是太湖水浅,大船不适宜泊在近岸的地方,如果是要卸渔货,顶多也是一叶小舟靠上去,把新鲜的“太湖三白”卸下来,运到岸上。犹记得那年,我在无锡鼋头渚隔着浩渺水面,远远观望那与天空白云一道静止于太湖水中的桅船。现在看来,湖上船是适宜遥看的,这样一种方式,有距离感、空间感、画面感、年代感……多维度的太湖桅船,在这烟波浩渺的水面,是缓缓移动的水墨风景。
航行中的船,风是动力,思想是帆,在云水之间飘浮、穿越,眼前是光影交错的迷离前途。在美丽的江南河流上,总会有一个从古镇搭船而行的青年,他要去远方,坐这种停靠许多码头的班船。船穿过一座座石拱桥,河埠岸上,粉墙黛瓦。或者,是另一个地方的人,为了看风景,挟一把油纸伞,来到这丝绸般柔软的吴地。
我出生于吴头楚尾之地,所见多是吴船。少年时,常在小城的船闸看船。那些船是开往江南的,沿一条古老的官河,进入扬子江,留下一片孤帆远影。在流经城市的河流上,驶过的每一条船,都随风飘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船的到来,船头溅出清冽的水花,很像一部电影开头的样子。有时候,船上还有一只摇着尾巴的小黄狗。船突突地行远了,船尾漾起静静的水波,似留下一个让人回味的“结尾”,让人遐想,每一条船,都带走一个故事。
回想我的吴船之旅,那还是许多年前,从无锡去杭州,傍晚时从梁溪码头出发,进入太湖,所见的是碧清的水、远处湖中露出的干石,以及三三两两的渔船。船在夜色中航行,穿越这一大片浩荡的水,子夜时过湖州,转入京杭运河,天明时抵达杭州。那个夜晚,在太湖船上,不想竟遇到几个与张岱《夜航船》中情形相似的僧人,只不过他们不是躺着的“缩脚僧”,而是坐着的,从苏北转道而来,往杭州灵隐寺去。那夜,船舱轻柔的吴语中,夹杂着几句不紧不慢的江淮官话,几位僧人表情平淡,面色从容。
河流有河流的秘密。作家苏童在一篇文章里说,河流的秘密在它内心,只是不为人说。水载船,因势赋形;风鼓帆,借力而行,就像古人假某种智慧,思想到达未曾到达的地方,船随水流一行千里。
冷动力时代,双臂划桨,手撑纤背。船在一种节奏中缓慢航行,两个人站在各自的甲板上,相互挥手,身影已渐渐浓缩成一粒小黑点。
真的想回到古代,坐一次吴舠,载着七月的瓜果或九月的菊花,在江南的河流上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