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秋天,母亲在我家院西墙边电线杆子下目送我和弟弟去上学,那是我们第一天去读书时的情景。我们走了好远,回头望去,母亲还站在那里。
我们就读的小学,被村人称作北学校。我后来猜测,若是以方位命名,村中可能曾有一个学校在南。果然,后来见到清代时村中地形沙盘,曾有学校位于老高家坑之北的东头,从大方位上说是在南面。而北学校就是一片红砖房子,村人没有小学或者中学的概念,因而不称之为小学,而统称学校。
我们幼时,家已经搬到村南,接近村边,当时父母是考虑距离我们所在的新十队队房更近。那时家里对孩子上学并没有那么重视,因此我们上学要走很远的路,从最南到最北穿村而过。我们才七岁,幸好是孪生兄弟,路程虽远,但可以结伴而行。
开学之前曾有过两次到校的经历。第一次去是参加入学考试,母亲带着我们兄弟前往,在校园内,几张桌子围起来,孩子们依次被提问,问题很简单,大概就是“这是几”之类。轮到我时,老师手中拿着一个木条,上面有浅绿色的方块,要我数清方块的个数,我至今都记得。
之后一次是爷爷带我们去报到。当时在教室里,有的同学已经掏出了书本和铅笔盒摆放在桌上,我突然感到有些紧张,那意味着人生的一种新的开始。后来班主任简单讲了几句,就结束了。我们从北往南原路返回,在快到家之前追上了爷爷。爷爷很是诧异,竟以为我们逃学了,经过解释,他才相信。等到若干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次爷爷去学校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与老师商量,把原本不在一个班的我们兄弟二人调到了一个班。这从此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临近开学,母亲已经为我们上学做好了准备,提前买好了文具。彼时别的孩子都是背蓝布或者花布兜子书包,而家里给我们准备的是绿色的军挎,显得与众不同。对于读书,父母开始时对我们是很用心的,他们有过一个愿望,希望我们能够提前一年入学,赢在起跑线上,可惜未能如愿。
我清楚地记得,北学校的门原来朝南,像一座四合院,有正房和东西厢房,进门一处空地院子,往后看去则是一排排教室,再往后是后操场。后操场其实就是校园后门北面的一片空地,没有任何设施,也没有围墙,就是个周遭堆满柴火垛的农村大场。以前在农村,很多学校的操场,都是和大场合二为一的。
三年级时,北学校又往北移了,重新盖了红砖房子,后操场几乎成了前操场,只不过因为校门往西开,才改了新的名字“小南河学校”,全称是“小南河中心小学”。以前校园内的建筑还在,保留的几间教室后来成了幼儿园。
小南河学校是一所有传统的学校,据载1943年它曾称益智小学。霍元甲的嫡孙霍文亭曾经开设过私塾,他村中的官称是霍先生,他在小南河学校担任过校长。一说是新中国成立前夕八路军的地下党委任他为校长,一说是在新中国成立初期私塾解散之后,他充任校长。我曾经看过一张旧照片,其题字是“小南河学校六年级第一届毕业班全体师生合影,1956年7月8日”,霍文亭居于前排正中,照片之中学生不足二十人。1958年因有“海外关系”,霍文亭被安排支农,直到1980年才得以平反,重返校园。而我入学之际,他已年过花甲,应该不再教课,当时大约属于返聘之列。我只听过他的一堂书法课,他还亲自示范,在黑板上用毛笔写字,教我们柳体和欧体的区别,当时我毫无兴趣,并未听进去。那时正赶上香港电视连续剧《大侠霍元甲》播出,霍文亭也因此走红,担任精武会的诸多职务,风头正劲。
新旧两个北学校,我都经历了,在那里学习生活了六年。六年的时间,日复一日,我渐渐长大,成为一个少年。后来,我们离开了村子,学校渐渐荒废,操场居然变成了集市,教室也变成了商店。有一次我回乡之时偶然走进一家小店,发现那竟是我曾经上课的教室,我人生最初的语文和数学,都是在这间教室里学习的。那是我人生最快乐的六年。
长大后,我们兄弟经常开车,从天津市区回到小南河村,那时候老宅还没有拆除,我们有时到老宅看看,有时就是随便逛逛。那时候我们从北学校门前经过,还总会看到童年时代学校门前的那五个写在水磨石上的大字“小南河学校”,大有时光交错令人恍惚之感。我的童年早已在这里结束,很多人的童年,也都在这里结束,一代代人从这个门口走进去,又从这个门口出来,改变着自己的人生。
一代代的人走了,它还在,即使变为商店、集市,哪怕成为废墟,总有人能依稀看到原来的痕迹,只是北学校这个名字早已不再被人提起。
在那里,我得到了最初的人生启蒙,我的思想感情,我的智商修养,都源于北学校的教诲启迪。我也一直带着北学校的影子,我的率真耿介,我的幽默豪放,乡野的愚昧和乡村的质朴,这些都是北学校对我教育的烙印。
我对北学校最初的记忆始自嗅觉,那是蜡笔的味道,蜡笔在夏天被晒得发烫,因而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味道。这是我记忆中最强烈的味道。此外更多的记忆是关于冬天,因为路远,去北学校要一路向北,顶着北风前进。
寒冬时节,我们幼小的身躯几乎抵挡不住凌厉的北风,一路要沿着村路向北走去,经过毛巾厂、合作社、老十队队房、露天电影的大场,然后在老霍家坑边的狭窄路上再往北;有时也走老于家坑,那是毛巾厂的另一侧,其中的一个墙角曾裸露着一口莲花缸。
几十年前的冬天要比现在冷许多,而那时的孩子大多家境贫寒,我的很多同学甚至没有棉鞋,冬天也只穿单鞋,在鞋里填一块棉花御寒。那时候的冬天,大多数孩子的手脚都会冻伤,红肿、皴裂、流血,小手肿得又高又厚,连铅笔都握不住。老师会嘱咐家长将孩子袖口加长,遮挡住手背御寒,写字时手可以缩在袖子里。
我和弟弟并没有加长棉袖,觉得那样看起来并不美观,记忆中,我们只有脚冻伤过一次。父母在家烧了开水,倒入木盆中,又在盆里放了红辣椒,将脚泡暖,然后上手去搓,没几天居然就好了。
当时教室里的炉子并没有教工负责生火,都是由学生自己完成。即便是最冷的时候,也是学生起早去做。我与弟弟就曾自告奋勇去点炉子。
炉子放在墙角,旁边有一个煤堆,四周都是煤灰。点炉子需要劈柴,没有斧子,就用脚去踹,将其一头倚靠在讲台之上,另一头伏地,上去飞起一脚,即可将其踩断。还要有引火用的苇子,我家附近的南洼有苇塘,到处是苇子,上学路上,我们有空就去捡拾,一路走来,怀里的苇子越抱越多,上课都几乎迟到,匆匆将苇子抱到墙角储存,然后再回到座位。
为了点炉子,需要很早就到校,有一次生火时我的防寒服被烟囱烫了,这件事竟还被同学写进作文里表扬,可当时我们都不觉得辛苦,甚至还觉得有趣,不仅把自己班的炉子点着,还跑到别的班去一个一个点着,让每间屋子都暖烘烘的。
关于冬天我还有些特别的记忆,学校曾经鼓励学生进行冬季长跑,我们只参加过一次,并不是跑,而只是在外走了一圈就草草收兵;又有一次,是两个同学冬日在清晨到我家砸门,邀请我们参加长跑,我们实在不想起来,于是就蒙头装睡,直到外面的敲门与叫喊声偃旗息鼓。
如今的北学校早已不存在,它和它的时代都已过去。我所记下的其实都已是四十多年前的旧事,这些记忆深深储存在我的脑海中。
我后来又曾经短暂地在小南河村居住过,比以前的北学校更北的新学校就在我住的院子北侧,我常常会去它门口踱步。记得有一年下大雪,门前都被雪覆盖了,我踩出一串串很深很深的脚印,来来回回地在那里往返多次,只是从没有人问过我缘由,对新的“北学校”而言,我只是一个路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