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毕业两年的学生海日，早已将我忘记。事实上，在我结束写作课的时候，他就已经将我从记忆中删除。以至于当我委托学习委员，让海日将上课时所写的那篇与狼大战的散文《冰冷的骨髓》稍作修改拿去刊发时，海日直接拒绝说，那篇文字只与他的生命相关，和别人没有关系，更没有必要拿去发表。那是对支持学生写作抱有满腔热情的我，第一次被学生拒绝。这份拒绝冰冷而又孤傲，仿佛一只站在山冈的狼，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绝对的冷漠，与我划清界限。
我知道这份冰冷，来源于海日少年时与狼之间的一场残酷杀戮。那是一个阴冷的雪天，因为海日心爱的小狗咬死了一只羊，暴躁的父亲将它一棍子打死，并随手扔在茫茫的雪原上。倔强的海日发誓要找回自己的玩伴，亲手将它埋葬，于是他沿着空旷的雪原一直向北走。这里是内蒙古最北方的牧区，到处是裸露的岩石，植被稀少，放眼望去，一片荒凉。到了冬天，更是只剩下海日一户人家。太阳渐渐西沉，整个世界变成昏暗的白色，分不清方向，也看不到道路。因为光线模糊，海日的眼前出现一个幻影，好像丢失的小狗。狂喜中他奔跑过去，却在距离幻影几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不，那不是小狗，那是比他还要高大的一匹狼！这里的狼是会吃人的。想起父亲曾经的告诫，海日的心顿时化作天边擂响的大鼓，声音大到几乎会把狼招引过来。而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天气下，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却在滋滋冒汗。
狼是群居动物，同时非常擅长隐蔽，当一匹狼站在你的面前，大概率它的同伴就在你的身后。果然，海日微微转身，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几个相似的影子。想到即将被狼猎杀，海日在绝望中决定殊死一搏。他的手里只有一把铁锨，一盒火柴。就在他尚未想好如何应对的时候，狼已开启了捕猎行动。这是一场你死我活、弱肉强食的战争，没有悲悯，也无慈爱。一匹狼首先扑上来，撕扯着海日瘦弱的肩膀，并试图咬住他的咽喉，一击毙命。海日顺势滚倒在地，另一匹狼则立刻扑上来咬穿了他的小腿。
生死之间，强烈的求生欲望，让海日想起手中的火柴。于是，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将一根火柴划燃，扔向旁边枯萎的草丛，并将剩下的一整盒都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冬日干燥松散的野草瞬间被引燃，数米高的烈火熊熊燃烧，如同一头巨兽呼啸而来。天生怕火的狼群四散开去，而父亲焦灼的呼喊声，也在不远处响起。眼前燃烧的烈火与耳边父亲的呼唤，都慢慢变得模糊，海日在剧烈的疼痛中，感觉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
海日苏醒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傍晚。他躺在人声喧闹的医院里，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母亲说，一向严厉话少的父亲，在抱着他前往医院的路上，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他怕，怕极了，怕儿子死在自己的怀里。年少的海日忽然明白，原来再顶天立地的男人，也有惧怕的事情，原来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运，是一种需要努力争取才会拥有的幸运。人的一生，唯有活着，唯有生命，值得我们拼尽全力。
许久之后，海日才从父亲那里得知，他无意中踏入的那片荒原是狼的巢穴，他侵犯了狼的领地，所以注定会被狼猎杀。而那盒点燃的火柴，也烧死了几只巢穴中的小狼。听到真相的那一刻，海日不知道应该感到庆幸，还是后怕，抑或愧疚。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他与狼的这一场厮杀彼此都付出了代价。他因这样的代价，对广袤的草原上每日都在发生的残酷的生命保卫战充满敬畏。
在我们这个古老的星球上，人类尚未诞生时，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狼，就已成为世界上分布最广的野生动物。
维系一个物种的生存，必然会出现猎杀、捕食、对峙，这让人与狼互为天敌。但狼的消亡并非人类的福祉，而是一场更大的悲剧。在同一片土地上，不同种群如何互不打扰，保持距离、和谐共生，或许，才是人与狼之间，应该探讨的永恒命题。
屏住呼吸
我迷恋大千世界中的各种细节。我常常屏住呼吸，长久地注视它们，仿佛注视婴儿降落尘世的第一次呼吸，或者，一颗心脏在历经劫难后，忽然奇迹般地恢复跳动。
在我们所生活的星球上，正是这些散发着生命之光的动人细节，在发出深情的呼喊。当我凝视它们、倾听它们，我会感觉到自己热烈的心跳。就在我的身边，一朵花刚刚爱上一只蜂鸟，一片云飘过窗前又不知去向，一只猫头鹰在月色下发出诡异的叫声。风吹过大地，每一片树叶都张开了耳朵。
当我行走在草原、沙漠、群山或者森林之中，我总会停下脚步，惊讶于造物主所创造的神秘莫测的一切。就在辽阔的内蒙古大地上，以及遥远的新疆，或者我尚未抵达过的西藏，一只野兔穿过绵延起伏的边境线，牧羊人骑马驰骋而过，狼群在洞穴中伺机而动。即便在人迹罕至的荒野，生命依然在人类视线无法抵达的角落，枝繁叶茂。我喜欢离开城市，去荒野中寻找生命的足迹。不，事实上，我不需要刻意地寻找，它们无处不在。就在一棵被雷电击倒的树身上，成群结队的蚂蚁正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奔波忙碌。隐匿在地下十几米处的四通八达的根基，正努力地向更深处进军。腐烂的落叶化作淤泥，滋养着死去的树干中新生的部分。南来北往的沙尘在这里徐徐降落，一生停驻，或稍作休息，继续无边的旅行。一只清瘦的乌鸦发出孤独的鸣叫，惊动泥土里一条即将冬眠的蛇。
所有的写作者都应俯下身去，倾听承载着万物的大地，发出的动人心魄的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山川河流产生细微的起伏。人类悲欢离合的故事，正击穿历史的隧道，发出轰隆的回响。千千万万对抗命运的普通人发出的呼喊，所有可歌可泣的英雄传奇，就孕育在这些朴素又伟大的细节之中。
哪怕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优秀的写作者也会像机警老练的猎人，在古老的居民楼里，发现昏暗的光线中，一粒被轻微的咳嗽惊动的尘埃。它在这里蛰伏了许多年，目睹过婴儿的新生，恋人的婚礼，老人的辞世，也见证了小小社区在时代洪流中的变迁。恰是这一粒跌落的尘埃，折射出一座城市的光辉。
当我结束在异国他乡一年的生活重返故土。在呼和浩特老旧的小区里，听到楼下负责维修和垃圾收购的师傅，站在邻居家种满玉米和豆角的花园里，和人通电话时发出的熟悉而爽朗的笑声，还有推着三轮车穿街而过的老人，口中高喊着：“收旧冰箱，收洗衣机，收旧手机，收平板电脑，换剪子，换菜刀，换盆子。”我的泪水倾泻而出，就在这些远离一年的滚烫的生活细节中，我想要拥抱整个的中国。
正是这样生活中最为普通的一天，街头巷尾无处不在又被人忽略的细节，让我重新发现生命的意义，深刻理解了那些早已逝去却又深深影响过我的人生得失，喜怒哀乐，以及所有正在慢慢愈合的伤痛。
我因此屏住呼吸，觉得幸福。
本版题图 张宇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