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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20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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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薪传
范振艳 让绒花“种子”在校园里生根发芽
记者 胡春萌

  在天津滨海新区大港东城小学里,体育老师范振艳正捻着一缕缕色彩绚丽的蚕丝线,为小学生演示中塘蚕丝绒花的制作方法。她的手指翻飞间,牡丹盛放,蝴蝶振翅,小鸟翩跹,古老的“宫花”在21世纪的校园里,重新寻得了生根发芽的土壤。范振艳,这位中塘蚕丝绒花制作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以其独特的“非遗在校园”理念,正将一项家族手艺编织进孩子们的童年,也绣入了时代的新图景。

  缘起:从家族记忆到“非遗”使命‌

  绒花,又称“宫花”,旧时为达官贵人所佩戴,以其繁复工艺与华丽精美著称。天津卫曾有“戴花”的习俗,年节时分,一抹亮色在鬓间摇曳,是许多老辈人温暖的记忆。范振艳与绒花的缘分,便始于这家族的记忆。她的父亲和姑姑手巧,家中柜上的画作、为邻里制作的衣服,都浸润着朴素的匠心。祖母从曾祖母那里习得绒花制作技艺,又将这手艺教给范振艳,虽仅是口传心授,却为范振艳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穿过时间的河,有些记忆如同琥珀,包裹着古老的技艺与情感的温度。

  在漫长的时光里,这项手艺对她而言,只是“用线做的东西”,是童年的玩伴,与“非遗”这个宏大的概念相距甚远。转折发生在一次偶然的展示。当文化部门的领导看到她的作品,惊讶地指出“这是非遗”时,范振艳才恍然惊觉,家族代代相传的这点手艺,竟是需要被保护与传承的文化瑰宝。“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申请非遗。”从家族记忆到公共文化使命的身份转变就此完成。她意识到,绒花若要活下去,就不能只是躺在记忆里的“老物件”。

  传承绝非简单的复制,范振艳深谙此理。传统的绒花多用大红大绿,色彩对比强烈,样式也相对固定,与当下年轻人的审美存在隔阂。“如果时代不接受,就会被淘汰。”她开始了大胆而审慎的革新。

  她的革新,首先源于对材料的精益求精。她摒弃了市场常见的4A级蚕丝线,坚持定制光泽度更好、纤维强度更高的6A级蚕丝线。“蚕丝结蛹之后越圆润饱满、越白,我们才能制作出越好的丝线。”在染色上,她也不再拘泥于完全古法手染。尽管使用传统天然染料手染的丝线色泽古朴,但固色效果和光泽度有时不尽如人意。为了“让颜色靓丽”,她开始部分采用现代工业染料制作的丝线,“现在的工业染料与以前不同,新的科技让丝线有了更好的光泽度与色彩表现,同时也符合环保和安全标准。这样的线做出的绒花,更能吸引年轻的目光。”

  她的革新,更重要的是审美体系的更新。她观察年轻人的喜好,将作品与现代服饰结合,开发出胸针、发簪等产品,制作出小鸟、螃蟹等新颖可爱的造型。颜色搭配上,她追求雅致、舒服的渐变色系,传统的“大红大绿”被温柔的莫兰迪色系、清新的马卡龙色系所替代。她创作的绒花胸针,搭配现代版型的服装,既古典又时尚,让年轻人也乐于佩戴。正如范振艳所说:“我们把绒花做成这样,那么谁都愿意接受。”这项原本属于“老祖宗”的技艺,在她的手中,完成了与当代生活的美学对接。

  扎根:让非遗从“进”校园‌到“在”校园

  范振艳最令人称道的传承举措,是将非遗传承的阵地,坚定地扎根于小学校园。她提出并践行“非遗在校园”的理念,这与常见的“非遗进校园”有明显的区别。作为一名东城小学在职的体育老师,她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将传承变成一种日常、一种浸润。

  在学校领导的大力支持下,绒花制作社团成为东城小学课后服务的特色社团,一周五天,每天一到两课时,课时几乎与主科持平。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孩子们有长达六年的学习周期。在这里,传承不是浮光掠影的体验,而是日复一日的深耕。

  令人惊讶的是,这门需要极强耐心和细心的手艺,却深深吸引着孩子们。课堂上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或古琴曲,孩子们凝神静气,梳理丝线,修剪绒条。范振艳发现,这项活动竟成了一种绝佳的心理疗愈。某些课堂上坐不住的孩子,在绒花社团里却能沉静下来,找到专注的快乐。她总结道:孩子们的动手能力、审美能力、协作精神,乃至民族文化的自豪感,都随着指尖“诞生”的绒花而悄然孕育。

  范振艳敏锐地指出了当前非遗传承的一个普遍困境:成年学徒面临巨大的生存压力,很难心无旁骛地进行长时间的系统学习,“他们需要立刻赚钱。”而将培养期前置到小学阶段,则完美地避开了这一矛盾。孩子如同一棵小树苗,没有生存压力,有充足的课余时间。从小培养他们对这项技艺的热爱,让非遗文化“刻进骨子里”。她坚信,五六年的持续学习,足以让一个孩子掌握一项可以安身立命的高级技能。

  “他们学习绒花制作是因为喜爱,技艺成熟后,产品可以售卖,这也是一项职业技能。”范振艳的传承观是务实而温暖的。她不仅传艺,更希望赋予孩子们未来的一种可能性,让她的学生手握一把开启多样人生的钥匙。这正是“授人以渔”的生动体现。

  传承的星火,也在教师间传递。范振艳的同事李玉双老师,被精美的绒花吸引,主动拜师学习。从此,课间课余,两位老师常一起钻研。李老师说,制作绒花的过程让她“心情也会沉下来稳下来”,她甚至带着三岁的女儿一起养蚕,感受生命与手艺的联结。如今,李老师已能独立指导学生学习。范振艳有意识地培养这样的教师传承者,就是为了在她退休后,这项事业能在校园里持续生长。“不能仅依靠传统师徒代代相传的方式进行传承”,还要在校园体系内形成接力,这才是“非遗在校园”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目前,学校已有8位老师在不同程度地学习和参与,一个由师生共同构成的、富有活力的传承生态已然在东城小学形成。

  辐射:将非遗传承与公益事业紧密结合

  范振艳的传承版图并未止步于校园。作为天津市滨海新区燕子志愿服务中心的创始人,她将非遗传承与公益事业紧密结合,聚焦于社区女性,尤其是“宝妈”群体。

  她看到许多女性因照顾家庭、接送孩子而难以找到合适的全职工作,“宝妈”的时间被割裂,价值感缺失。于是,范振艳在社区开设工作坊,免费教授绒花技艺,并由社区牵头组织起制作团队。工作坊接订单,她负责设计、定版,再将生产任务分发给社区的姐妹们。这些女性利用碎片时间在家制作,既能照顾家庭,又能获得一份体面的收入。

  “女性有自己的收入,不仅能挣钱养家糊口,还体现了她的价值。”范振艳说。经济独立带来的不仅是生活的改善,更是腰杆的挺直和家庭地位的提升。她笑谈,当妻子沉浸于做绒花时,根本“没有空”为鸡毛蒜皮的事与丈夫争执,家庭反而更和睦。绒花,成为了赋能女性就业、促进社区和谐的柔软媒介。

  这个模式成功了。她的徒弟们制作的作品,一朵可售价二三百元,虽工期长、产量有限,但足以让参与的人获得实实在在的回报。绒花定制产品包括婚礼定制、服饰搭配、节气文创等,古老的绒花以新的面貌,重新走进了当代生活的消费场景。

  范振艳的生活,是高度浓缩的“三线并行”:体育教学、校园非遗传承、公益组织运营。她自称“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家人的全力支持是她坚实的后盾,让她可以全心投入这份“爱好+使命”的事业。

  对于未来,她有着清晰的规划:用退休前的十年,深化“非遗在校园”,让学校成为真正的非遗传承基地;壮大社区工作坊,帮助更多女性实现自立;完善传承谱系,让徒弟们都能独当一面。她不为名利,只想“把这件事情做好”。看着孩子们专注的眼神,看着社区姐妹们拿到报酬时的笑容,看着一件件作品被博物馆收藏、在2026年全国首届我要上春晚非遗大赛中进入总决赛,她觉得这一切就是最好的肯定。

  一缕丝,一座桥。范振艳以丝线为经纬,编织起连接过去与未来、校园与社区、技艺与生活的桥梁。非遗的活态传承,需要的不仅仅是坚守的匠心,更是开放的智慧、教育的远见和播撒温暖的善心。范振艳在生活的沃土中,种下了一朵能随风生长、永不凋零的“绒花”。这朵花,绽放在孩子的指尖,灿烂在人们的穿戴中,更芬芳在一个民族的文化自信里。当古老的蚕丝缠绕上新时代的梦想,传承便有了最鲜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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