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很少描写人物的步态。第八回中,宝钗小恙,宝玉来访,“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这特殊的“摇摇”二字,引起很多学者的关注、争论。有趣的是这一修饰语有的版本又作“摇摇摆摆”,于是讨论的局面就更复杂起来。
整体上,更多学者支持“摇摇”,但理由不尽相同。胡适1928年就在《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中说“摇摇”是“形容黛玉的瘦弱病躯”。这符合很多人对黛玉病态美的印象,也代表了类似的见解。九十年后,朱姗发表《论林黛玉的“摇摇摆摆”》,详论“摇摇”“摇摇摆摆”的用法,认为“应该将《红楼梦》放在其产生时代的语境中”,指出“作者是否有意以‘摇摇’暗合林黛玉的‘弱柳扶风’之态,是大可见仁见智的”,而雪芹“无疑是将一个古雅的修辞习惯纳入《红楼梦》的文本之中……实质上是将文学史上既有的、水木光华的‘摇摇’风姿,与林黛玉的优雅步态构成互文关系,这是曹雪芹赋予林黛玉的独特气质”,则“摇摇”的运用“堪称曹雪芹的创新之笔”。2021年,张俊发表《也谈“摇摇摆摆”》,结合“《红楼梦》版本源流与衍变的复杂性”展开分析,但又认为“当人物的躯体动作‘摇摇摆摆’转化为某种心理状态后,不同的读者,站在不同的角度看,便会有不同的感悟解读、不同的审美评价……”
朱、张二人的论述,无论是细密的论证还是宽容的态度,都有助于我们理解原著的文学笔法。但似乎仍有一些问题有待解决:第一,读者的审美纵然可以各有偏好,但雪芹的本意大概只有一种,我们仍要揣测他的初衷,若真像多数学者主张的“摇摇”是雪芹原笔,那么他到底要表达什么?第二,站在雪芹的角度,“摇摇”“摆摆”之间也的确未必水火不容,但既然他选择“摇摇”,我们作为读者与其硬要分出摇、摆的差异,不如更真切地感知“摇摇”的神采,那么,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神采?第三,如果运用“摇摇”真是雪芹为了“将林黛玉的形象植根于深厚的文学传统之中,从而使一个古雅的修辞习惯在文本中得到重现”(朱姗语),那么,他为什么要在第八回这个情节中这样写,安排在黛玉初入贾府那时或其他情节中会不会更好?第四,在结合时代语境之前,我们是否已经足够多地把握了小说文本内在的依据?雪芹是否要借助“古雅的修辞习惯”这一小说外在的因素,才能把人物写好?“摇摇”二字有这么复杂吗?
人们对黛玉在贾府的处境常有一个笼统的“寄人篱下”的印象,但黛玉从初入贾府到真正地悲吟“风刀霜剑严相逼”,再到“风霜”真来“严相逼”,其实有个过程。黛玉在丧母后来到贾府,虽处处留心时时在意,但这更多的是教养的体现;彼时林如海尚健在,她能想到自己将来一朝失怙而长久寄居贾府吗?虽然她母亲不在了,但母亲在娘家的影响力尚存,贾母对她的疼爱,有多少是因为喜爱她本人?恐怕大多还是缘于对她母亲的念想;且林如海家世显赫、官位不低,仍是她的大后方。加之贾府的生活环境亲和度很高,或许黛玉进府不久就淡化了谨慎小心的心思,说话尤其不加克制,用今天的话来说,恰恰就是“摇”起来了。如放到初入贾府时就不行,因那时她对环境和人群都不熟,还“摇”不起来。
第八回之前与之最紧密的情节要数送宫花时黛玉那句著名的“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虽体现她敏感多疑,但她敢这样放话,就不是“善茬儿”。第八回中,其高傲的表现尤其游刃有余。先是见到宝玉宝钗在一起就说“嗳哟!我来的不巧了”,我们觉得这里醋意很浓,但她可是笑着说的,随后面对宝钗的追问,很自然地为自己解辩,又在宝玉要取斗篷时,顺势戏弄了宝玉一句“我来了他就该去了”,真是“翻口为云,覆口为雨”,话头儿都掌握在她嘴里,让人挣扎不出、哭笑不得。当宝玉听宝钗建议不喝冷酒时,她没有掉脸儿,还是抿嘴笑着含沙射影地借题发挥,加以挖苦;面对薛姨妈的解释,她毫不退让,又是笑着把话噎了回去。当李嬷嬷叮嘱宝玉提防老爷检查学习时,她又是“先忙的说”了一段主张,又在宝玉和李嬷嬷之间拱火儿。一直到亲手给宝玉戴上斗笠。这一连串的反客为主,简直成了她的主场。
2022年,张德斌发表《弱柳扶风金步摇》一文,着意还原黛玉身形婀娜、体质怯弱,又嫌宝玉去见了宝钗而激动焦虑的形象,在原文中似也不乏语境的依据,但与黛玉这一时期外在的从容应对,似有未谐。且黛玉吃醋非止一次,何故唯独此次激动焦虑地“摇摇”起来?
黛玉再度精彩亮相,要隔着八回书以后了,其性格和表现也将更为复杂。单看“摇摇”这一回,她的外形也许娇弱,言行却并不让人,其步态中所折射的心态,恐怕更多的是旁若无人、满不在乎的吧。这样的状态,说是“摇摆”恐也无妨,但“摇摇”是在张扬中尚有矜持,不妨高雅。至于“摇摇摆摆”,的确显得有失分寸,让人看着有点儿心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