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满庭芳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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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03月29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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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定州
遇见苏东坡(图)
赵威
题图:定州开元寺塔
插图:苏轼在定州时偶得的“雪浪石”

  在石家庄和保定中间有个小城定州。定州的文化元素有很多,但定瓷的名气似乎盖过了一切。来到这座古城的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而我遇见的是苏东坡。

  公元1093年的秋天,大宋边陲重镇定州迎来一位从京城北上的父母官。他就是苏轼。那时,“东坡居士”的雅号已声名远扬,人们更愿意叫他苏东坡。

  苏东坡一生三起三落,任职定州,是他人生第三次低谷期的重要节点。“今年中山去(定州是中山国故地),白首归无期”,在写给弟弟苏辙的告别诗中,可以看到他的心情之悲愤、之沉重、之孤独。他此番出京,果然再也没能回来。

  我到定州,同样是在秋天。此情此景此物,已迥异于苏东坡眼中的定州。舟车劳顿,先安抚辘辘饥肠。找了一家还算不错的饭馆,问有啥特色菜。牛肉罩饼、定州焖子、八大碗……服务员介绍了几样,其实我最关心的,是作为美食家的苏东坡有没有在这里留下愉悦味蕾的好食材。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服务员还特别强调“整座定州城也没有这样的菜”。倒是有一种酒,叫“中山松醪酒”,是苏东坡发明并定名的。

  对上了!没有酒,苏学士还能称作苏东坡?东坡先生,一半是诗文,一半是美酒。这也应了他给酒起的别名——“钓诗钩”。

  妙哉。原来东坡先生的千古文章都是被美酒佳酿给“钓”出来的。查询发现,他还专门为此酒写了一篇《中山松醪赋》。看,东坡先生“跨超峰之奔鹿,接挂壁之飞猱,遂从此而入海,渺翻天之云涛”,骑奔鹿,接飞猴,驰骋太行,连脚下翻滚的云涛都显得那么渺小;听,东坡先生“使夫嵇、阮之伦……漱松风于齿牙,犹足以赋《远游》而续《离骚》”,与饮中八仙慷慨以歌,高唱大江东去,追寻屈子续《离骚》。

  奇哉。这篇赋洋洋洒洒三百余字,没有佳酿哪能“钓”得出来?更可贵的是,此赋的墨迹得以传世,现藏吉林博物馆。我没有见过真迹,但在定州博物馆里看到了该帖碑刻。文以载道,字如其人,一贯的娴雅飘逸又不失浑雄苍劲,有古槎怪石之形,有狮蹲虎踞之姿,有大海风涛之气。文、书、碑、酒,四宝聚齐,从中看到了一个喜欢热闹的苏东坡,一个遗世独立的苏东坡,一个决不摧眉折腰的苏东坡。

  酒和墨,流淌千年,历久弥香。中国白酒从1915年巴拿马博览会上拿回金奖的,不只有茅台,还有中山松醪酒。后来,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点名要喝它,看来田中首相也是苏东坡的“铁粉”啊。

  也是在定州博物馆,赶上临展“又见东坡”,得知定州还有一东坡遗物——雪浪石。多方打听,得知此石正在定州城内一医院的雪浪亭里等着我。费了一番周折,经人指点,方与之相见。此处古树众多,看样子很少有人来,静得很,只有脚下的窸窸窣窣和被隔离很远的车马喧嚣。细观此石,黑质白脉,中含水纹,若雪浪翻飞、石间奔流。苏东坡偶得此石,如获至宝,用汉白玉石琢芙蓉盆盛放,命名其室为“雪浪斋”,作《雪浪石盆铭》刻于芙蓉盆沿。

  意犹未尽的苏东坡,又题《雪浪石》诗一首。从太行山的雄伟险峻开笔,衬托雪浪石的非凡来历,笔锋一转,感叹这样一块当年“惊落天骄魂”的“飞石”,如今却“僵卧枯榆根”,变成了被画师描摹、老翁玩味的观赏石。这哪里是写石,分明是在写自己,以石的遭遇联想到自身的处境。就像《中山松醪赋》中那句“岂千岁之妙质,而死斤斧于鸿毛,效区区之寸明,曾何异于束蒿”,感叹松树千年造就的良好质地,却死在刀砍斧劈之下,轻如鸿毛。被点燃之后,贡献出短暂光明,又何曾有别于一束蒿草。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从诗中可以看出,在政治绞杀中疲于奔命的苏东坡,至此仍没有放弃他的儒者人生。他的“入世”,是与命运的抗争,也是与生活的和解。林语堂说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画家,是伟大书法家,是酿酒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而我想补充一句,他是一个实干家。

  漂泊定州的苏东坡,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但他没有躺平摆烂。或许,是阅尽千帆后内心的旷达与恬淡给了他更通透的人生观——此心安处是吾乡。彼时之定州,北临契丹(辽),军政责任重大。到达定州时,苏东坡接手的是一个武备松弛、青黄不接的摊子,他着手改善士兵居住环境和饷银制度,恢复民间弓箭社,极大提高了军民的防守能力。同时,修整孟良河故道,引进稻种,改进种植技术,千顷稻田大获丰收。他对待每一个到达的地方都是这样的郑重,只要心里有光,哪里都是他的归乡,都是他施展抱负的舞台。

  定州城内有一巍巍宝塔,名开元寺塔。建塔之初,是为了瞭望敌情,苏东坡到定州时,此塔已矗立世间四十余载。作为诗人,此塔不可能不激发他的登高雅兴;作为军政长官,他也不可能不登塔查验武备。如今,为保护古迹,每天限制登塔人数,为了追寻苏东坡的足迹,到定州后的第二天我早早起床,排在购票队伍的第一个。

  迫不及待登塔,果不其然,塔内数十款碑刻、题记记录诸多曾驻守定州的著名将领和地方官员。其中,塔内三层上塔踏道的拱顶左侧保存一处题记,题写于北宋宣和三年(1121):“绝顶西南面塔身有东坡题字,正北门扇上有浮休题字……来者不可不一到绝顶也。”浮休就是苏东坡的好友张舜民,曾和东坡游黄州赤壁,两人有许多相似之处,同在宦海进退沉浮,共游山水赋诗唱和,都做过定州知州。题记中的作者登塔看到两人的墨宝后,情不自禁写下这几行文字。遗憾的是,东坡和浮休的题记已找寻不到,但宣和三年的这些文字清楚地告诉后人,苏东坡曾登临宝塔。

  登上宝塔的苏东坡,想了些什么呢?他是一个容易感伤的人。是朝堂上的是是非非?是生命里的云起云落?或许,他看到的是天高云淡。

  踏着东坡踏过的石阶,触摸着东坡触摸过的墙壁,辨识着东坡辨识过的碑刻,不觉间已登临七楼,目前能登上的最高处。窗外,定州大地,古韵新风。每上一层,古城画卷就往远处铺展一些。伴着秋日明媚的阳光,这座千年古城更加妖娆多姿,充满活力的宋韵文化依旧浸润着当代定州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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