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有个特点就是看见别人吃东西他会盯着看,因为他很想吃。我在特别馋的年纪,跟小伙伴一起疯玩,从村里一户人家经过,看见他家有一篮桃子放在堂屋里。我们站着不动,看。那户人就笑着说,想吃是不是?他笑着把几个桃子像滚保龄球一样滚到了我们面前。我们吃了。后来我晓得这味道不对。
再后来我们家种了很多桃树。跟这件事无关。我爸是一个种树能手。他喜欢种植果树,桃树、梨树、李子树、石榴树都种过。以前墙上刷着大大的白色标语叫“房前屋后种桑种树”。我家的房子简直被树包围着,前是桃树后桂花,左边樟树右李子。老爸很有办法,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一些好苗子,自己会嫁接技术,我见他持一把篾刀,纵剖开树心,把削尖的苗子移植在树,缠上一层层白胶带,施了肥,树就疯长。单说那桃树,从品种来讲四月桃到十二月桃家里都有。以前担心桃树不结果,现在是担心结得太多,吃不完。后来就送人,再后来老爸说你们不在家,不想送人了,就让果子落在地里。有一年回家,我看着桃树不像以前那样欣欣向荣。原来的桃树整饬干净,就像一个刮过胡子修过面的男人般清爽,这次胼枝乱长,结的果越来越小,树底下杂草乱生。老爸病了。他弄不动盘来的这些树了,最后把这些桃树全部砍了,扔在一边当成了柴。我知道如果不是我一直读书,他缺少人陪伴,也不会砍这些树。
有一年他精神很好,拿起工具说要去移栽一棵桂花树。这棵树模样中正,形状修得非常好,很像一棵许愿树。这棵树我们挖了很久,因为挖树必须带土才能活。我们在它周边开挖,挖了一个上午,挖好之后用绳子把根须包好。最后连土带树二百余斤,抬到了屋后种下,又花了个把小时。
树给我们带来的好处是从不会觉得热,夏天把竹床搬到树底下,舒舒服服睡个午觉。想吃果子随便摘,不用洗,擦擦就吃了。写作业把小桌子抬到树下,慢慢写慢慢想,直到天黑为止。背书如果背不出,抬头看看叶子,静一静,应该还是背得出的。记得欧阳修那篇《秋声赋》就是在樟树下背完的。那棵树下曾挂着我练习铁砂掌的沙袋和一把木头剑,还有一本放在树杈上的古文选,还有妈妈喊我吃饭的声音。
老爸砍了那些树是对的。如果树在人不在,没人修没人理,看着心里难受。彻底没了反而一身轻松,斩断了跟它所有的联系,牵挂就空了。他说如果哪一天他不在了,就把他葬在他修修剪剪的树下,但他提前砍了树。有一次他上街回来,腿疼,坐在桃树底下歇了很久。他说好凉快。忘记了疼,忘记了痛。我说桃李配春风,真好。只是我把老爸放在了盒子里,没能如他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