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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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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副刊
副刊的温度
狄 青

  我第一次发表文章就是在报纸副刊上,那年我十五岁。老师把那期副刊版剪下来,贴在了学校的公告栏上。同学们争先恐后围读的情景,我至今历历在目。许多人都怀念上世纪80年代的文学氛围,在我的认知中,那应该是一个由文学期刊与报纸的文艺副刊共同托举起的中国当代文学创作的黄金时代。之后,我的作品频繁出现在多家报纸的副刊上,并获得了《天津日报·文艺周刊》参与举办的“关注农民”梁斌文学奖、《北京青年报》全国随笔大赛一等奖、《天津日报》(农村版)“优秀作者奖”等。其中我发表在《天津日报》“满庭芳”上的作品《一条大河的来龙去脉》还入选了“中国2025生态文学榜单”。应该说,我至今没有放下随笔杂文的写作,与我的创作是从报纸副刊上起步有关。我曾在《天津日报》(农村版)副刊先后开设过两个专栏,分别是“人间走笔”与“史事近语”,每周一篇,《天津日报》(农村版)编辑部收到并转给我的读者来信有近百封。为回应热情的读者,编辑还以“狄青印象”为题,在版面上专门向读者介绍我的生活和创作,这令我每每想起,都感到暖意涌上心头。没错,这无疑是来自副刊的温度,它区别于刻意的煽情,而是将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放进版面,让人在多年以后想起依然会为之动容。

  或许是因为我与报纸副刊的这种特殊缘分,我对各种报纸的副刊总是比较关注。我发现,中国近现代文学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其实是由报纸副刊所推动的。中国近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作家,几乎都得到过副刊的垂青与滋养。鲁迅的《阿Q正传》发表于《晨报副刊》,郁达夫的重要作品《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发表于《晨报副刊》,茅盾的《如是我见我闻》系列散文发表于香港《华商报》副刊,巴金的《激流》(后改名为《家》)是在上海《时报》副刊连载后才交由出版社出版的……而当年《申报》的“自由谈”作为中国现代随笔杂文创作的“重镇”,它的核心作者涵盖了鲁迅、郁达夫、叶圣陶、林语堂、老舍、沈从文、郑振铎、施蛰存等,为现代中国文学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上世纪70年代末,作家卢新华的短篇小说《伤痕》发表于《文汇报》副刊,成为“伤痕文学”的开山之作;1981年,青年作家马未都在《中国青年报》副刊发表短篇小说《今夜月儿圆》,占据整版,引起很大反响。小说发表后不久,马未都从工厂一线被直接调入中国青年出版社,担任《青年文学》杂志编辑。这样的例子在当代文学史上可以说不胜枚举,由此可见副刊的影响之大、辐射之广。

  而对于通俗小说家来说,副刊更是重要的阵地。张恨水、宫白羽、金庸、古龙、梁羽生等,都是在报纸副刊连载小说而成名的。在我的眼中,看副刊上的小说连载就像在等一位按时赴约的朋友;而读散文随笔则像是听老友闲谈,或慷慨激昂,或娓娓道来;诗歌、书评、游记,则是给忙碌的读者营造出一个心灵休憩的空间。

  当然,副刊版面并不仅仅是为了给人慰藉,记录日常。我以为副刊保留必要的辨析、反思、批评,对文化现实、文学现象保持敏锐的判断力也是它的应有之义。我一直认为,报纸副刊区别于很多专业文艺期刊的显著特征,就是它的人民性和普适性。这样的副刊,既能温暖人,也能促使人深入思考。报纸副刊的人民性,说到底就是副刊版面究竟为谁而存在——显然,它不应是专供文人自娱自乐的象牙塔,更不应是一味追逐流量的消费橱窗,它应是以人民大众为主体,扎根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容纳多元声音,同时重视发掘和培养普通作者,亦能满足读者趣味的一方家园。

  其实早在革命战争年代,《晋察冀日报》的“老百姓”副刊就要求“识字的人看得懂,不识字的人听得懂”。这一传统延续至今。以《天津日报·文艺周刊》为例,从1949年3月24日创刊至今,其内容始终扎根于天津本土文化,记录天津人的生动实践,培养了大量本土业余文学作者,几代天津作家都与它有着不解之缘。

  报纸原本是即时的、匆忙的,而副刊却在默默地给读者提供着某种慢,提供着审美与休闲,提供着智慧与识见,提供着一种不必立马给出答案的空间。它往往是人间烟火式的温暖交流,语言鲜活质朴,是不动声色的感染与触发,而不是堆砌辞藻或脱离现实的展示与铺排。就像王蒙先生说的,它应该是“气韵生动”。杂文里的刺、散文里的软、诗歌里的甜、小说里的悲欢,还有历史掌故、往事钩沉、读书闲思、市井见闻、凡人故事、城乡变迁、社区点滴……副刊是团结作者与读者、传承历史与文脉的重要纽带,这就是最直接的“在场”,尤其在当下,副刊更是托起新大众文艺创作不可或缺的一线阵地。

  有人说我们如今已经进入“算法”时代,人们往往困在“算法”里不能自拔,大量的时间被“算法”争夺和占据。但正因如此,报纸副刊的存在就更凸显出无可替代的价值,因为它用自身传承多年并已被证明行之有效的“人文算法”,守住了一方“净土”,让那些平凡的生命、普通人的声音、发自内心的表达,能够被看见、被阅读、被记住。

  副刊的温度,不是喧嚣时代中的热度与流量,它是一种更贴近人心的存在。它不是快讯,不是指令,而是传统纸媒留给时代的一块可以自由呼吸、谈心,容纳悲喜与真情的所在。而副刊编辑们则在这有限的版面里调配着轻重、雅俗、新旧、动静,建造、守护着一个可供读者阅读、欣赏、交流、思辨的文化空间。在我来看,这或许就是副刊在今天仍然保有其独特价值的根本原因。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天津市文艺评论家协会驻会副主席、《文学自由谈》杂志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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