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应澎湃新闻的约稿，我写了一篇文章《副刊不“副”，参天大树》，其中观点得到了很多媒体同仁的认可。但随着文章的传播，我也有了新的思考。我是一个对副刊怀抱着深厚感情的前媒体人、报人，自然会怀念副刊。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考方式，又会如何？

　　我想，当我们在讨论“今天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副刊”这个题目时，心里其实藏着一个没敢说出口的假设——认为报纸是应该继续存在的，认为副刊是应该继续存在于报纸上的。

　　我们敢不敢，把这个假设拿掉？

　　如果把话摊开——当我们为副刊说话时，我们默认了两件事：一、报纸值得存在；二、副刊值得在报纸上存在。而这两件事，到了当下其实是可以被讨论的。

　　报纸在历史上获得正当性，靠的是它在特定社会条件下的稀缺性，它几乎是唯一的信息媒介。城市里的人们，依靠报纸来获得信息；而遥远山村里的少年，也一样可以从报纸上获取养分。那时候，报纸的正当性不需要论证，因为其替代品不存在。

　　到了今天，信息以秒为单位抵达手机，AI（人工智能）几秒钟就能生成若干篇“像模像样”的文章。黄昏的巷子口，还有人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吗？公交站台、地铁上，还有人举着报纸在读吗？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报纸不再以“信息渠道垄断”的形态存在。

　　然而，我们依然有必要重新认知报纸——当报纸的纸质载体失去真实的需求场景时，报纸曾经所承担的功能，是否也失去了正当性呢？

　　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因为报纸不只是一张“传递新闻的纸”。它曾经是陌生人之间的共同话题，是经过编辑筛选的公共阅读，是慢于事件、深于事件的那一部分。专业记者的活跃，为我们提供了优质的深度新闻；高品质的副刊文章，告诉人们如何理解爱，如何感受生活，如何把日子过好。这两个事物，过去长期共存于一张纸上，我们误以为它们必须共存亡。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报纸该不该存在，而是那种经过专业筛选的、缓慢的，让普通人的经验被认真对待的公共阅读，今天还有没有必要？如果有，它可能不必仅仅存在于纸上；如果没有，副刊是否继续存在也同样不必讨论。

　　今天的年轻人，很少有人会去阅读报纸了，他们在手机上刷短剧、短视频，他们也去听演唱会、看音乐节、观剧。有数据统计，2025年演唱会的购票观众中，18—29岁人群占比55%。这说明，年轻人愿意为“在一起”的现场感付费，为情绪价值付费。这也说明，年轻人的精神需求从来没有萎缩，反而以一种更即时的方式呈现。副刊不必去争抢这个市场。演唱会散场之后，人们总需要回到某个安静的地方，专注阅读一本书或者一篇文章，享受更深度的情感共鸣、更深刻的思想碰撞。

　　所以，与其为“报纸”或“副刊”辩护，不如为“公共编辑”辩护。副刊留给今天的宝贵遗产，不是几个版面，而是一套方法——有人替读者筛选文章，有人认真对待一个普通人的投稿，有一群人用几十年时间坚持一种选稿标准、倡导一种精神价值，让读者感受到精神的力量。

　　到了今天，这套方法可以活在纸上，也可以活在一块屏幕、一段音频、一场线下分享里。当下，很多媒体在尝试让副刊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人民日报》、澎湃新闻等，都有网上的副刊栏目；更多的媒体，则让副刊的文章呈现在客户端、公众号，可读、可听，也可评论、作参考。这种方式实际上是在把副刊从纸上解放出来，释放到一片辽阔草原上。

　　今天我们重提副刊不“副”，就是要一起思考，副刊所代表的高品质阅读，如何更好地融入当下生活中。

　　也许有一天“新闻纸”会退场，但副刊存在了一百多年的“方法”仍然会有价值地延续下来。它甚至可能不再叫“副刊”——这个社会不管如何变化，我相信人们依旧会需要文字的力量。而有力量的文字，依旧需要专业的人去坚定地倡导、缓慢地坚持、日复一日地建构。

　　（作者系散文作家，浙江省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