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国庆期间，天津河北梆子名家王少华率两位弟子与来自上海京剧院的青年麒派演员鲁肃，在天津中国大戏院联袂上演了一场京剧与河北梆子混搭的《四进士》，给这出以南麒（麒麟童）北马（马连良）享誉梨园的传统名剧增添了新的表演形式，让广大戏迷观众耳目一新，过足戏瘾。

　　在戏曲界，将两个或几个剧种同台演出，称为“风搅雪”或“两下锅”（三个剧种就是“三下锅”）。严格一点儿说，“风搅雪”和“两下锅”也有区别。前者从字面就能看出，风雪交加，完全混在一起，就是说让两个不同的剧种，同时出现在一场戏或一个角色身上。譬如，舞台上有甲乙两个角色，甲唱京剧，乙唱昆曲；再譬如，同一个角色，根据剧情和人物塑造的需要，一会儿念韵白，一会儿念京白。荀派名剧《红娘》中的红娘就有多次韵白和京白的转换，是典型的“风搅雪”。

　　而“两下锅”呢，也比较形象。就好比将两种馅的饺子一起放到锅里煮，每个饺子都保持各自独立的形态，互不融合，单等吃客食用时，才能品尝出各自的美味。舞台上的“两下锅”，就是一出大戏，比如某场唱梆子，另一场唱皮黄，两个剧种之间，各唱各的，没有对手戏。但它的优势在于，能够更好地展示出某个剧种的精华，观众虽然只看了一台戏，却能欣赏到不同剧种、不同风格、不同腔调，得到更加丰富的艺术享受。

　　开创这种多剧种联合演出形式的是梆子名家田际云，他在光绪十七年组建玉成班，联合京、梆艺人，将京剧与河北梆子两个剧种放到同一个戏台上演出，两个剧种各自发挥唱念优势，取长补短，不仅增加了演出的娱乐效果，还提升了表演水平，因此大受戏迷观众追捧，引得其他艺人和戏班纷纷效仿。

　　据戏曲理论家翁偶虹先生讲述，京剧名丑刘斌昆与旦角名家芙蓉草曾在上海黄金戏院上演一版“风搅雪”的《活捉三郎》，红极一时。剧中芙蓉草扮演被宋江杀死已成鬼魂的阎惜姣，刘斌昆扮演与阎惜姣偷情的张三郎。表演中，芙蓉草不仅使出独特的“魂步”，还交替演唱吹腔和高拨子两种曲调；刘斌昆扮演的张三郎，演唱高拨子，并且运用了涂面变脸、甩发、矮子功、铁板桥等绝活儿，二人的表演配合默契，珠联璧合，两个剧种融合顺滑，天衣无缝，是“风搅雪”戏的经典。据说，武丑名家叶盛章先生曾向刘斌昆学习此戏，与张菊仙在北京上演此戏。

　　今年6月中旬，北京的小生名家宋小川北上甘肃，与“梅花奖”获得者、秦腔旦角苏凤丽在兰州黄河剧院联袂上演了一出《春闺梦》。《春闺梦》本是一出京剧程派名剧，讲述新婚妻子张氏思念被强征入伍、远赴沙场的丈夫王恢，昏昏入睡，在梦中与久别夫君团聚的故事。苏凤丽扮演张氏，表演深情细腻，演唱高亢婉转而抒情的秦腔，展现“大秦之声”的悠扬悦耳之美。宋小川扮演的王恢念韵白，并在秦腔板胡乐队的伴奏下演唱京剧，别具一格。他无论是念白，还是演唱，台下都报以热烈的掌声。

　　回说本文开头提及的京梆《四进士》，则属于典型的“两下锅”。头场戏“柳林写状”是唱河北梆子，扮演含冤告状的孀妇杨素贞的演员，以高亢悠扬的河北梆子演唱，向微服私访的巡按大人哭诉冤情，悲切凄惨，令人无比同情；宋士杰店房盗取书信，获取田伦请托行贿证据一场，本是京剧大师麒麟童创作的经典，不仅有盗书时惟妙惟肖、令人捏着一把汗的细腻表演，更有那段“上写田伦顿首拜”的经典唱段，安排麒派传人鲁肃演唱，最为合适。最后一场，宋士杰一状告倒三位官员，替杨素贞申冤，但也因触犯大明律条，被处充军发配。为表达人物的那种悲愤、凄惨和无奈，用高昂激越的河北梆子来表现最为恰当，此刻梆子名家银达子再传弟子王少华出场扮演宋士杰，台风稳重大方，演唱悲凉苍劲，将整场演出推向高潮。

　　在一场演出中也有“风搅雪”和“两下锅”同时运用的，典型的剧目是骨子老戏《红鬃烈马》。这出戏如果演全了共有八场之多，剧情早已被喜欢戏曲的朋友熟悉。现在受演出时长限制，多数只演《武家坡》《算粮》《银空山》《大登殿》四场。这里的《武家坡》因为有男女主角的大段演唱，以及精彩的对唱，用京剧表演最能满足观众。《算粮》《银空山》则以河北梆子表演更为合适，这就是典型的“两下锅”。最后大结局一场的《大登殿》，老生薛平贵的大段西皮导板转原板唱段“龙凤阁内把衣换”（也有唱“长安城内把兵点”），早就脍炙人口，如果不唱非常可惜。河北梆子中王宝钏换上凤冠霞帔后登场唱的那段“金牌调来银牌宣，王相府来了我王氏宝钏”也是脍炙人口。要想同时听到这两个华彩唱段，当然就用上了“风搅雪”，台上唱得过瘾，台下听得尽兴，这便是“风搅雪”“两下锅”的魅力。

　　题图为京剧《四进士》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