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而立之年,由一个工人业余作者,调入《株洲日报》当文艺副刊编辑,时为1978年。在这块培花侍草的园地,开开心心干了几十年,然后顺理成章退休,不知不觉又是近二十年。
当年任副刊编辑,老一辈对我们热心地传、帮、带:如何确立副刊的整体风格,如何与热点时事作有深度的文化观照,如何团结老作者发现新苗子……至今想来,犹历历在目。
俗语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倘若以副刊比之为“营盘”,因广大读者对副刊持久不衰的喜爱,故而有了一种巍然屹立的恒定性;而编辑队伍的新陈代谢则是必然,老的退休,新的上岗;但作者虽是一茬接一茬,并不完全受年龄限制,老树新花皆是园地的风景。如近日纪念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之际,在《湖南日报》副刊专版上,95岁的鲁迅研究名家朱正撰写了文章《我写鲁迅》。
在岗位时,我记忆最深的,是副刊部的老同志退休了,会把他曾亲密联系的作者名录交接给我们。如果是老作者,便会详细介绍本人及其擅长的题材领域,还有他们的联系方式:手机和座机号码、家庭住址。如果是新作者,则嘱咐我们多多关心,注意培养,写稿有不足之处,要谨慎地提供修改意见。老同志常说的警语是:“要办好副刊,必依靠得力的作者,要和他们交朋友结文缘,好稿才如长流水。”等到我们这一辈陆续退休,也会步其后尘,把与作者建立的文缘交接下去。
前几日,从《天津日报》退休不久的副刊编辑罗文华先生在微信中转发《央媒连发五文热论副刊的责任使命》一文时,前置引语为:“代本报副刊约稿,围绕‘何以副刊’……欢迎本报副刊的作者——作家、学者、艺术家、评论家朋友赐稿。”这段文字让我动情,文华虽已退休,却仍代表老东家向与他多年有密切联系的新老作者约稿,这便是他在为正在岗位上的同事们进行文缘交接的生动例证:人虽离岗,心犹在岗!文华约稿,我当响应,争取完成任务。
文华在《天津日报》副刊部工作时与同事们同心聚力,承续孙犁先生的办刊遗风,广结文缘,力求副刊在注重文学性、史学性、审美性、原乡性、平民性中,突显出一个“雅”字,流光溢彩,广受欢迎。我曾在“满庭芳”副刊的“沽上丛话”栏目中,发表过好几组文史随笔,如《古礼今韵》《〈红毹纪梦诗注〉拾趣》等。文华审稿十分仔细,尤对文中涉及天津史故处反复核对。他在离任前,让我与他的同事接上文缘,于是我的文史随笔《旧体诗词的借句与集句》《马年说马(外一篇)》,又在“满庭芳”版上刊发。
我作为《天津日报》副刊的作者,一晃就过去了几十年,且至今犹兴趣不减,这得益于编辑传承有序地对作者的关心和鼓励,使作者在写作水准上有所进步。
记得2014年秋,全国民间读书年会在株洲举行,很多旧雨新知从全国各地而来,开会的前一天,天津的罗文华、王振良及北京的安武林三兄,屈尊来我家叙谈,参观我的书房,询问我的身体状况和正在写什么文章,每每思及如坐春风。
王振良先生当时在《今晚报》主持副刊工作,我们也早有交集,但这次才是初见。振良后来调迁新单位,因他的文缘交接,我与他的同事朱孝兵小友又开始互通讯息,他约我写过不少文章。后来,孝兵又去了《文学自由谈》任职,我的联系方式他又转给梁晓钟先生,方便的微信立刻让我们如同旧识。晓钟约我写文史随笔,陆续由他签发了《读诗偶感》《〈世说新语〉拾萃》 《元曲赏读》三组连载文章。
年近八秩的我,因曾是一个报纸副刊的编辑,又是一个报纸副刊的作者,故对副刊情有独钟。副刊的长盛不衰,此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有赖于编辑与作者文缘的交接,让副刊“铁打的营盘”拥有可堪调用的“兵”,以提供“流水”不断的稿件。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文史研究馆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