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三批“中国好人榜”9月28日揭晓,来自天津的29岁的村干部王艺达入选。他是国家级非遗“戏法”第六代传人,把古老戏法带进乡村、融入基层工作,让这门老手艺在群众中扎下根来。
三分手七分口
学艺十载守住老手艺
记者:您是如何成为“戏法”这项国家级非遗项目第六代传人的?
王艺达:这还要从我上小学六年级那年说起。在那年的“央视春晚”中,刘谦表演的魔术,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于是,两根皮筋就开启了我的魔术自学之路。我每天拿着两根皮筋研究,慢慢地那份好奇就变成了热爱。
记得学校门口有卖五毛钱一包的魔术小道具,我就攒零花钱去买。当时很幼稚,我想把那一排的道具都买回去,多学一些,等买回去才发现有好多都是重复的。
后来我又开始买魔术教学书籍以及国外的魔术教学光盘,听不懂光盘中的英文,我就翻阅英语词典,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翻译。我还经常躲在被窝里练习魔术的手部基本功。当时的舞台就是家庭聚会,给家里人表演。
从小学到中学我一直自学魔术。到大学,演出魔术的机会就多了,于是我又开始学习舞台表演和一些理论知识。大学时我在学生会工作,对外交流的机会比较多。2017年,一次偶然的机会,通过天津市杂技家协会,我有幸认识了我的师父——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戏法”代表性传承人肖桂森先生。当时,我给肖老师看了我的演出视频,我们聊了很久。肖老师说,他每年都收两个学生,我是他明年的第一个学生。当时我很兴奋,连忙感谢。
曲艺门拜师讲究“师访徒三年,徒访师三年”。接下来的三年,我跟着肖老师各地演出、打下手,在这个过程中我受到了他的言传身教,对“戏法”这门艺术产生了更深厚的情感。在2020年我正式拜师,成为“戏法”的第六代传人。
第一次看到师父表演“戏法”,我就被深深地震撼了。师父一站上舞台,先是和观众聊天,聊着聊着就把观众带入节目中去了,等观众再缓过神来发现演出结束了,意犹未尽。我觉得这种表演艺术太高级了,自然流畅接地气,和魔术表演截然不同。
后来我慢慢了解到,“戏法”表演讲究“三分手,七分口”和“口彩相连”,说话是表演戏法的重中之重,能不能把“口”用好,决定了节目的成功与否。从那以后,我就更加注重自己在舞台上的语言表达,从说清楚每一个字做起。后来师父也会在演出后向我传授经验,比如哪句台词这样说效果更好,哪个包袱怎样抖会更响。日积月累,我也逐渐懂得了语言的节奏和表演的“裉节儿”。
记者:古彩戏法原本有300多套节目,如今仅剩60余套。面对这样的“家底”流失,您认为当下传承中最紧迫的任务是什么?“守正不保守、创新不颠覆”这句话在实践中意味着什么?
王艺达:当下我们最紧迫的任务,就是多学习现有的戏法节目,保留好现有的节目,不能再出现节目失传或者是后继无人的现象。尤其是一些不起眼或者无法登上舞台的小节目,很容易被人忽视,但都同样值得保护流传。再有就是我们要尽可能地通过挖掘古籍、影像资料,复原一些失传的节目,通过师父口述,带着我们回忆整理,将一些节目重新搬上舞台。
我们常讲守正创新,我认为首先是要原原本本地把老祖宗留下来的手艺传承保留下来,任何一个戏法节目背后都是一段故事,都蕴含着古人的智慧和匠心精神,乃至是一些能够运用到生活中的常识、技巧、道理。因为戏法起源于民间,就是来源于百姓生活,蕴含着许多百姓日用而不觉的农耕文化,也处处彰显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所以,最重要的是要真正地悟透其中的精神内涵与时代价值,做到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经过漫长的实践积累之后,我们再去谈创新。不论是道具的更新,还是语言的表达,或是传播途径,都要顺应时代发展而有所变化。但传承人不能为了顺应市场而一味迎合,一些内在的精华是要守的,是不能丢的,做到创新不忘本。
一手村务一手戏法
做那个播撒种子的人
记者:您是天津市静海区唐官屯镇大张屯村党支部副书记,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戏法”第六代传人。您怎么看待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关系?
王艺达:设想一下,如果我只是一名非遗传承人,我可能大部分精力会放在打磨技艺上,对于扎根基层,对于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理念,不会有现在这么深刻的感受。如果我只是一个村干部,那在基层工作中,可能会少一些方法。所以我认为我的两个身份是相辅相成、相互成就的。
对于我的基层工作,“戏法”是一个很有力的“破冰工具”。今后怎么利用好这个工具,让它发挥更大的作用,是我在思考的问题。我是一个挺内向的人,表演之外我喜欢自己躲起来,不太爱和周围人聊天,这就导致我入户走访时不知道和老百姓聊什么、怎么开口,自己也觉得很尴尬。有了“戏法”,我就能很快进入状态,也能打开话匣子。对于自己来说,“戏法”给了我自信和底气,对于村民来说,“戏法”让他们快速认识我、了解我,是拉近关系的重要途径。
新时代、新农村,我在工作之余用镜头记录下我给村里老人变戏法的点滴瞬间,记录下老人们一声声真切的笑声和一张张灿烂的笑脸。这对我来说十分有意义,既传递了快乐,分享了温情,聆听了百姓故事,也让我能更好地开展工作,传递相关政策及重点工作信息,对我们村的乡风文明建设也有提升。我的“戏法”成为老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老人们的精气神更足了,他们的子女也都看在眼里、暖在心里。我觉得这就是把群众工作做到群众的心坎里吧。
记者:您跟随师父肖桂森学艺,至今积极挖掘复原失传的经典节目,目前成功复原了哪些?复原过程中最难的是什么?
王艺达:复原了《大变金钱》《刨瓶子》等节目。最难的就是书籍里记录的不是全过程,只是只言片语,图片也很模糊,没有视频参考,全凭着师父的回忆和反复尝试,比如《大变金钱》,用几个古铜钱来回变换,分为很多步骤,有时候试到最后一步了,还是不对,那前面的流程就要重新来过,很考验人的耐心和逻辑思维。流程复原之后,还要复原台词,台词是否准确,节奏是否合适,都需要仔细揣摩。
记者:古彩戏法讲究“口彩相连”,台词和手法是咬合的。您在将政策语言、人生感悟融入戏法口彩时,如何保持那种“戏”的韵味不被消解?
王艺达:首先是融入得要自然,不能生硬,不要为了讲某一个政策而刻意加进去一大段台词,一定是要在节目中合理带入,使其成为蜻蜓点水般的存在。其次就是要多储备节目,多积累时事政策,当需要讲述某一个政策时,我能在大脑里匹配到合适的节目,然后再去优化细节。
记者:“戏法+宣讲”这个想法最初是怎么冒出来的?
王艺达:我一直在想怎么样做宣讲才能有特色,做到分众化、互动化。我的戏法“口彩相连”正是优势,而且老少皆宜,互动性强。于是我就开始尝试研究,选择合适的节目融入宣讲过程中,或是把某个有特殊意义的戏法道具带到宣讲舞台上,能够让我的宣讲可视化传播。
最开始我的融合不自然,挺生硬的,讲和变是分开的,也是通过反复的实践、尝试,听取了观众的意见,一步步优化。
面对不同城市、不同学历背景的观众,我会调整“戏法+宣讲”的细节。在着装上,我在大学表演时穿中山装,在博物馆穿大褂。在大学宣讲,语言节奏会快一些,准备的节目也充满青春活力,逻辑性更强,通过语言带动大家的热情。在机关单位等地宣讲时则会更稳重,准备一些视觉效果更强烈的节目。
记者:在非遗传承活动中,有没有哪一次经历让自己觉得“这件事真的产生了影响”?
王艺达:在一次农村暑托班结束时,有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找我要电话号码,还问我什么时候再来,我让他开学之后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到那时我就会再来。我本以为这是小孩子的三分钟热度,没想到年底的时候,我接到小男孩打来的电话,他告诉我他考了全班第一名。当时我很激动,我的一句话竟然真的影响了他。还有一次社区讲课结束后,有一个小女孩跑过来跟我说:“老师,我长大以后也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这些小朋友很单纯、很可爱,真的以为我会魔法,记得有一个小男孩学完之后还是不会,他很着急,于是跟我说:“老师,我想借用一下你的魔法,我想把我妈妈的病变好。”
这些经历令我感慨,非遗传承不单单是传递一门手艺,更是在传递一份热爱、一股韧劲,一种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