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厅里,西装革履的男士们和身着礼服的女士们坐在椅子上,目光聚焦在前方的展台上。
“接下来是本次拍卖的压轴之作——林清言1928年的《山居》。”拍卖师的声音庄重而富有诱惑力。
一幅约一米见方的水墨画被两位戴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小心抬上展台。画中群山朦胧,小屋隐现,墨色层次分明,笔触洒脱自然。右下角“林清言”三个字苍劲有力。
“起拍价八十万。”
坐在第三排的周雨生深吸一口气。作为新兴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他近年来身价暴涨,却总觉得在真正的上流圈子里缺少一个彰显身份的证明。拥有一幅林清言的画,是进入那个圈子的通行证。
“八十五万。”前排有人举牌。
“九十万。”右侧传来冷静的女声。
价格迅速攀升。周雨生注意到竞标者主要是三个人:前排白发苍苍的老收藏家,右侧那位优雅的中年女画廊主,以及左后方一个不断擦汗的房地产商人。
“一百二十万。”周雨生第一次举牌。
周围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百二十五万。”女画廊主毫不迟疑。
“一百三十万。”房地产商人声音有些发颤。
老收藏家摇摇头,退出了竞争。
“一百三十五万。”周雨生再次举牌。
当价格突破一百六十万时,房地产商人也沉默了。接下来的竞价变成他与女画廊主的对决。
“一百六十五万。”女画廊主举牌。
周雨生手心出汗。这已超出他预算的三成,但一种奇妙的冲动驱使着他。
“一百七十万。”
短暂的安静。拍卖师环顾全场:“一百七十万一次,一百七十万两次……”
女画廊主微微摇头。
木槌落下。
“成交!恭喜这位先生!”
掌声响起。
周雨生站起来微微鞠躬,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山居》被精心包装后送到周雨生的别墅。他特意举办了揭幕派对,宾客们对着画作发出赞叹。有人谈论画家的笔法,有人分析画的意境,更多人则是羡慕周雨生的财力。
“林清言存世作品不足百幅,周总真是好眼光。”一位艺术评论家说。
周雨生微笑着,感觉自己终于获得了某种认可。
然而派对结束后,当他独自面对《山居》,最初的兴奋开始消退。他站在画前良久,试图感受那些评论家所说的“灵性”和“神韵”,却只看到单调的墨与纸。
“大概需要时间领会。”他安慰自己。
一周后,《山居》被移到了客厅不那么显眼的位置上。周雨生发现自己经过时很少驻足,甚至有时会忘记它的存在。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周雨生参加一场商业酒会,偶遇了当初与他竞标的女画廊主。
“哦,是你。”她认出他后表情有些微妙,“那幅《山居》怎么样?”
“我很喜欢。”周雨生礼貌地回答。
女画廊主抿了一口香槟:“你知道吗,那天我放弃,是因为它的价格已经超出了自身价值的三成以上。”
周雨生感到一丝不悦。
她继续说:“林清言前期的作品确实技艺精湛,但后期他视力严重下降,作品质量大不如前。《山居》属于他衰退期的作品。”
这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周雨生心上。回家后,他再次审视《山居》,突然觉得群山画得确实有些潦草,墨色也显得浑浊。
又过了一个月,艺术圈爆出惊人消息:一位匿名收藏家手中的林清言作品被鉴定为赝品。虽然专家迅速澄清这只是个别案例,但怀疑的种子已然播下。
一天,周雨生请来一位熟悉的修复师为《山居》做保养。
“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修复师工作结束后犹豫道。
“请讲。”
“这幅画的纸质和墨色……有点不太对劲。当然,我可能判断错误,建议您做一次专业鉴定。”
周雨生的心沉了下去。
鉴定结果令人震惊:《山居》是精致的赝品,可能出自林清言弟子之手,创作年代也比标称的晚十余年。
周雨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他想起竞标时的狂热,想起派对上人们羡慕的神色,想起这一百七十万原本可以投资的项目。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当晚,他让人将《山居》从墙上取下,塞进储藏室最深的角落。
几个月后的一天,周雨生寻找旧物时偶然翻出了那幅画。他平静地注视着画作,奇怪的是,脱离了“真迹”的光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幅画本身:朦胧群山间的小屋,孤独而宁静,有一种质朴的美感。
他把画重新挂起来。这次不是在显眼处炫耀,而是在书房一个安静的角落。
朋友来访时看见,问:“这画不错,谁的作品?”
周雨生笑了笑:“一个不知名的画家,但画得很真诚。”
他最终明白,当初他在意的不是艺术本身,而是占有带来的满足感。现在,剥离所有附加价值,这幅画才回归它本来的意义,即一件单纯能给他带来宁静的物品。
那场疯狂的竞价,那些羡慕的目光,那段为赝品一掷千金的往事,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他与一幅画之间,终于建立了真正的关系。
本版题图 张宇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