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忘不了十八号院大门前的蜻蜓。
儿时在家乡,满大街追蜻蜓。后来才懂,蜻蜓从水里来,贴着河面飞,不过是在找一片能落脚的岸。
十八号院门前的蜻蜓也是这样。夏日傍晚,它们从海河方向飞来,低低地掠过老槐树的树梢,翅膀在斜阳里闪着细碎的光。孩子们追着蜻蜓跑过大街,老人们坐在院门口摇蒲扇,操着浓重的天津口音话家常。我站在人群外,抬头看那些蜻蜓——它们飞得那么低,那么密,像是整条海河的水汽都升起来,变成了翅膀。
我们也是如此。年轻的夫妻带着孩子来到天津,住进那间三十平方米的小屋,像一滴水落进一个陌生的容器,暂时安顿了下来。
朝南的窗户阳光直射,照在擦得发亮的地板上。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藤蔓顺着窗框攀爬。桌上有一个鱼缸,小鱼摆着尾巴游。厨房小得只能容一人转身,灶台擦得锃亮。卫生间水龙头偶尔漏水,滴答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每天经过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都会看见一位修车的大哥,花白卷曲短发,皮肤晒得黝黑,坐在太阳底下修车。工具整齐地摆在一个木箱里,打气筒挂在树干上。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记得是谁先开的口,每当我带着孩子去老师家上钢琴课,经过修车摊时,总要与大哥互相打一声招呼。“上课去啊?”他总是这样开头。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如水面上的涟漪。
连日的奔波劳累,我发起了高烧。十岁的孩子平日顽皮,看我卧床,竟一个人去超市买菜,可回来收拾时才发现,钱包不见了,里面一千多元现金、各种卡以及回家的路费,全没了。
听着周围陌生的天津方言,看着匆匆而过的行人,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第二天,我拖着病体走到小区门口,来到修车摊前,怯怯地开口。那时在这座城市里,除了孩子的钢琴老师,我只认识大哥一个人。他听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摞纸币,数出五张:“先拿着用,啥时候宽裕了再说。”
十年前,腊月。街上的灯笼已经挂起,寒风呼啸,梧桐树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经人介绍,我们认识了新的钢琴老师。第一次试课,我坐在后面,身体紧绷。孩子弹完,老师说:“不错,很有才华。”我松了口气。
更让我意外的是,记不清上了几节课之后,老师提出可以免费教孩子。他怕我不接受,也怕我难堪,只说相中了孩子的才能。在北京时,我们跟过的老师有的一小时六百,有的甚至是一小时一千。十年后回头,那些数字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每次交完学费,回家的路上总是沉默。先生说,让孩子坚持学钢琴是非富即贵家庭的事,但我们却在这里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小区附近有家安徽板面店。儿子爱吃,我们几乎每日都要去。
那是一对夫妻开的。男人煮面,女人端面。老板娘身姿娇弱单薄,进进出出端面,脸上常挂着浅笑。或许因年纪相仿,又同在异乡,自初次进店,我们就有眼缘。她问我为何来天津,我答为孩子学琴拜师,几句话她便懂了。开店久了,天南海北的人见得多了,她看人看事,自有准头。故而我们每次闲谈,一坐就是半天。
我自然问起她的家乡。她眼睛一亮:“六安毛坦厂,听说过吧?”我点头。说起家乡,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骄傲,也有一点苦——儿子一个人在老家读书,两口子常年在外开店,孩子虽不缺钱,却像个有家的孤儿,越大越叛逆。说到这儿她忽然看了我一眼:“还是你好,能天天陪着孩子学琴。我儿子,给他钱学这个学那个,什么都不爱。”
原来我这样的生活,在她眼里竟是值得羡慕的。我沉默了。
在天津,没有一个人认识从前的我,没有一个人用既定的眼光打量我。所以我敢带孩子来这座陌生的城市学钢琴,敢在病了的时候向修车大哥开口借钱,敢对一位刚认识的朋友掏出全部的心。我活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像自己。
于是,我笑了笑对她说:“各有各的难呀。”后来慢慢想明白,她羡慕我能陪在孩子身边,我羡慕她有一间自己的店——我们都没有对方有的东西,所以都觉得对方过得更好。其实谁也不比谁容易,只不过各自把不容易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如今我已归乡,也爱上了吃面。每次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我总想起那间小店。这世上的人,不过是一碗面的距离——我在碗这边,她在碗那边,隔着茫茫的水汽,谁也不认得谁,可那热腾腾的雾气里,偏偏裹着一样的乡愁。
整整三年,别了天津,别了海河,别了十八号院302,别了我最好的朋友,别了那些帮助过我的天津人。
落脚,原来不一定是安家。你在一座城市住上两三年,认识一些人,被帮助过,也被温暖过,然后离开了。那些善意,就这样被传递下去。在异乡住过的地方也许称不上是“家”,但它确确实实如家一般庇护过你。就像水从来不问自己会流向哪里,它只是流着,遇到什么就接纳什么,冬天结冰,春天融化,周而复始,继续着下一趟旅程,流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