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谷雨时节,李小满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回到了云顶村。山道两旁的泡桐花落了一地,紫白紫白的,踩上去黏黏糊糊。他之前在珠三角的一家电子厂拧了十二年螺丝,手指都变形了,同去的工友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始终没有离开,总想着多攒点钱回老家盖房,直到工厂上个月停工,他才不得不回来。拿到遣散费时,他算了算,除去这些年汇给姐姐请她代养女儿的生活费,剩下的所有钱加起来还不到八万元。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皮皴裂,枝丫伸出去老远,像一把张开的大伞。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瞅了他半天才认出来。王婶嗓门最大,隔着老远就喊上了:“小满!你咋回来了?媳妇呢?”李小满笑了笑,没有接话。媳妇五年前跟一个跑长途运输的走了,只留给他一个上初二的女儿。
村支书赵德贵骑着摩托车从镇上回来,后座上绑着两袋化肥,看见李小满,一脚踩住刹车:“小满?你回来得正好。村委会缺个会计,你念过高中,来试试?一个月八百元。”
李小满想了想,八百元应该够他自己和女儿的生活费了,他便跟着赵德贵去了村委会。那里只有几间旧平房,墙上刷的标语也褪了色。
赵德贵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封皮卷了角的账册,递给李小满:“你看看吧,这是村里的全部家底。”
李小满翻开账册,看到第一页就愣住了,村集体账户余额:三千六百四十二元八角。
“就只有这么点儿钱?”李小满抬起头。
赵德贵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上面拨的钱,前几年修路用了一笔,去年修水渠用了一笔,剩下的只够发咱几个的工资。村里的外债还有好几万元没有还清呢。”
李小满没有吭声,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账册。修路是五年前的事,从镇上到村口铺了五公里水泥路,确实花了不少钱。可是路修好了,村子还是老样子。一百多户人家,年轻的都在外头读书、打工或者做小生意,只剩下老人和小孩留在村里,不少田地荒了,长满了狗尾草和野蒿子,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李小满合上账册:“德贵哥,咱村有什么能卖钱的?”
赵德贵愣了一下:“能卖钱的?山上石头你要不要?满坡的草你要不要?”
“我说正经的。”
赵德贵想了想:“春天有杜鹃花,夏天有山泉水,秋天有野猕猴桃,冬天就剩下雪了。你要是能把这些变成钱,我管你叫哥。”
李小满没说话。他出了村委会,沿着村后的土路往上走。云顶村在半山腰,往上走是成片的野生杜鹃林,往下看是清水河,弯弯曲曲地绕着山脚。正是杜鹃花开的季节,远处山坡上像是铺了一层火红色的绒毯,风一过,花浪翻涌。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握在手心能成团。
第二天一早,李小满就去找赵德贵商量。他想把进山的路再修一段,把村小学那几间空教室改成民宿,拉一根网线上来,搞个杜鹃花摄影节。赵德贵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伸出手比了个五:“修路得五万元打底,上哪儿弄去?”
“我带头入股,先拿三万元出来。”
“你那点儿钱够干啥?再说村里人谁肯跟着你干?让他们掏钱搞摄影节,门儿都没有。”
李小满不信邪,当天下午就挨家挨户去敲门,可在村里跑了三天,把嘴皮子磨破了也只凑到两千多元,其中五百元还是他姐姐从县城托人捎来的。
当天晚上,李小满坐在自家老屋里发呆。屋顶漏雨,他把脸盆、搪瓷缸子、铝饭盒全都摆在地上接雨,雨点砸进去,叮叮咚咚地响。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给他讲的故事。当年红军从村子里经过,在后面山上跟敌人打了一仗,牺牲了十几个战士,死后就葬在后山的山坳里。爷爷说那时候红军长征路上没有吃的,就挖野菜、剥树皮吃,虽然难吃,但是能顶饿。
李小满小时候听这些故事只觉得好玩,野菜、树皮怎么能当饭吃呢?现在想想,红军战士连野菜、树皮都吃得下去,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后人能过上好日子吗?那他现在遇到的这点儿难处又算啥呢!
第二天天没亮,李小满就起床了,提着一把柴刀往山上走。他想去看看那片杜鹃林现在到底有多大,有没有可能把路修上去。他沿着羊肠小道往上爬,露水把裤腿打湿,山风一吹,凉飕飕的。越往上走杜鹃树越密,就连一些老树也开满了花。他看了看,光是眼前能看到的估计就有上千棵,要是能把路修到这儿,再盖几个观景台,春夏看花,秋冬看云海和雪,不会比那些收门票的景区差。
李小满正盘算着,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是一块在土里埋了一大半的青灰色石板,上面长满了毛茸茸的苔藓。他用柴刀把苔藓刮掉,露出上面刻着的字。由于年头太久,字迹有些模糊,他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红军战士之墓……”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刻着日期和十几个人名。
李小满的心跳陡然加快了。他听爷爷说过,当年牺牲的十几个红军战士就埋在山坳里,这么多年过去坟头早就平了,老一辈人只晓得大概位置,谁也不知道具体埋葬在哪里。这块石板多半就是当年立的碑,后来倒下被泥土和落叶盖住了。
李小满跑下山去找赵德贵。赵德贵正躺在村委会的躺椅上打盹,听他说完后,一骨碌爬起来,两个人又上了山。到达地方后,赵德贵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这块石碑有些年头了。我小时候也听说山上住过红军,还发生过激烈的战斗,山里有个红军坟。”他站起身,“小满,这件事情我们得报上去。”
二
第二天,云顶村发现红军坟的消息就报到了镇上,镇上又汇报到了县里。三天后,县文物局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年轻人叫林建明,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拿着小刷子、小铲子,蹲在那块石板前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文物局的人回去后没过几天,鉴定报告就下来了。那块石碑真的是红军战士的墓碑,牺牲者一共十七人,其中五个人的姓名是能够完整辨认出来的,年纪最大的三十四岁,最小的才十六岁。
县里面拨了一笔专款下来,要修缮烈士墓,立新碑,还要修一条便道上去。李小满陪着林建明在山上山下跑了十来天,看施工队拉来青石板、水泥和护栏材料,又帮着从村里找来几个人干活儿。有一回俩人蹲在工地上吃午饭,李小满问:“小林,我问你,要是这烈士墓修好了,会不会有人来参观?”
林建明推了推眼镜:“按照常规,这里会被纳入红色旅游线路。但你们这个地方太偏了,路也不好走,吃住都没有着落,估计来的人不会太多。”
“要是我们把路修好,能吃能住呢?”
林建明看了李小满一眼:“小满哥,村里想搞红色旅游?”
李小满点头。林建明想了想:“理论上是可行的。我帮村里写个方案,你们递到县里去争取一下,不过光靠这个还不够。”
李小满想起了那些野猕猴桃。云顶山的野猕猴桃小是小了点,但酸甜可口,每年秋天村里人摘了自己吃,吃不完的就烂在坡上。要是能够嫁接改良、成片种植,游客来了可以摘、可以买,不愁销路。他跑到县城找了在农业农村局当干部的初中同学周明辉,软磨硬泡了两天。周明辉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拨了一批改良过的猕猴桃树苗给村里,说这是新品种,叫“翠玉”,果大味甜,抗病虫害,头一年种下去,管理好了第三年就能挂果。
猕猴桃树苗拉回村里的那天,不少村民聚在村委会门口看热闹。一捆捆树苗码在地上,叶子绿油油的,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赵德贵大声喊道:“大家听我说,这猕猴桃树苗是李小满去县里求来的,新品种,免费种植。谁家想种,登记一下就可以领回去。将来果子卖了钱,村集体只象征性抽取一成用于村务开支,其他九成都归你们自己。”
现场有人高声回应:“如果将来果子卖不出去咋办?”
李小满站了出来:“卖不出去我兜底。我家那几亩地全都种上,你们将来谁不想要了,树苗给我,我赔给你们工钱。”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一下午的工夫,两千多棵树苗就被领走了一大半。
接下来的日子,李小满两头跑。山上烈士墓和道路在修,他得盯着进度;村里猕猴桃树苗在种植,他得挨家挨户去教怎么挖坑、怎么施肥、怎么浇水。他把自己家那三亩地全部种上了猕猴桃树苗,又租了隔壁两亩荒坡,一锹一锹地翻土,一瓢一瓢地浇水,把剩余的猕猴桃树苗全种上了。
林建明隔三差五就往云顶村跑。他不但帮村里写了项目申报书,还自掏腰包买了一台单反相机,把杜鹃花和烈士墓都拍了照片,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文章写得很朴实,标题叫《云顶山上那片被遗忘的红色》,配了十来张图,阅读量慢慢涨到了好几千,下面有不少人留言问怎么去,路好不好走。
第二年春天,杜鹃花开得比往年都要繁盛,烈士墓也修好了。青石碑立了起来,上面刻着烈士的名字和生平简介,围了一圈矮矮的石栏,从村口铺了一条近两米宽的石板路通上去,路边还栽了松柏。县里来了一个分管文旅的副局长主持揭碑仪式,镇上的干部都来了,还有县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来拍摄。
没过几天,县电视台播出了这条新闻,片尾顺带提了一句:“云顶村正在发展红色旅游和生态农业,欢迎游客前往体验。”从那以后,来云顶村的人慢慢地多了起来。刚开始是零零散散的几个游客,后来有单位组织党员来开展活动的,有周末带着老人孩子来踏青的,还有摄影爱好者来拍杜鹃花的。
李小满也没闲着,他又打起了那眼山泉水的主意。云顶山半山腰有口泉,四季不断,清冽甘甜。他装了一瓶送去县里化验,矿物质含量丰富。村里没有钱建矿泉水厂,就换了个路子,去找镇上那家小酒厂合作,用云顶山的泉水酿酒,酒名就叫“云顶红”。
村集体的账上,余额慢慢涨上来了。从三千多元涨到三万多元,后来又涨到二十几万元。赵德贵走路都带风,见谁都要笑两声。李小满却瘦了一圈,颧骨突了出来,眼窝凹了进去,倒是那双眼睛越来越有神。一天晚上,他跟赵德贵在村委会聊天。李小满说:“德贵哥,你说红军队伍当年经过这里的时候,想过咱们村能有今天吗?”
赵德贵说:“应该想过吧。他们连命都可以不要,不就是为了让咱们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吗?咱们把日子过好了,就是给他们最好的交代。”
三
第三年秋天,村里种植的猕猴桃挂果了。改良过的“翠玉”果然争气,果子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切开后里面碧绿碧绿的,咬一口甜到嗓子眼,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李小满带着村民和游客搞了个采摘节。上午上山祭英烈,下午下地摘鲜果,晚上住农家吃土菜。镇上的中巴车一趟一趟往村里拉人,最多的一天来了三百多名游客。
李小满的女儿考上了县一中,暑假回来住了差不多一个月,看见村里变了样,拉着她爸满村跑。她跟着李小满上山去看烈士墓,指着墓碑上的一个名字问:“爸,他比我还小一岁啊。”李小满点了点头。女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这个墓碑上的红军战士比我还小一岁,向英雄致敬。”帖子下面很快有人点赞和评论,问她这是哪里。女儿回复:“云顶村,我老家。”
那天晚上女儿跟李小满说:“爸,我不想回县城了。我想在村里住,这儿环境比城里好。”
李小满摸着她的头说:“等你念完大学再回来。那时候咱们云顶村肯定比现在还要好。”
第四年春天,村里的民宿从四家变成了九家。有人把老屋翻新了,有人干脆在果园边上盖了新房,门前种花屋后栽树,弄得有模有样。猕猴桃种植面积也扩大到了一百多亩,山泉水也正式装瓶外卖了,瓶子上印着“云顶山泉”四个字,在县城和市里的超市里摆上了货架。林建明被调到了县文旅局,专门负责红色旅游这一块儿,头一个项目就是云顶村。他带着设计公司的人来,把村口老槐树底下那片空地修成了村广场,在老槐树附近立了一块文化碑,上面刻着云顶村的历史沿革和红军故事。村里在广场边上盖了一处游客服务中心,专门出售山货、云顶红酒、云顶山泉、手工艺品等当地特色产品,生意很是红火。
也是在这一年,赵德贵退了下来。镇上工作人员组织村民投票,李小满高票当选新一任村支书。赵德贵把村委会的钥匙交到李小满手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满,好好干。咱云顶村的精气神聚起来了,别让它散了。”
李小满当上村支书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通往杜鹃林的那条山路拓宽了,沿路还安装了太阳能路灯。他请了县里退休的一位中学语文老师,给每个景点都写了介绍牌,文字简短朴素,来参观的人看了都说好。他又联络了镇上和县里的几家旅行社,把云顶村纳进了他们的周末短途游线路。旅行社的人来踩过点儿之后,觉得红色旅游加上绿色生态,有历史有风景还能吃住能采摘,价格也不贵,是条好线路。
第五年春天,云顶村评上了“省级红色旅游示范村”。表彰大会在县里举行,李小满穿着一件新买的藏蓝色夹克上台领奖。他站在台上,对着话筒说了三句话:“头一句,感谢那些牺牲在云顶山上的红军战士们。第二句,感谢跟我一起干的乡亲们。第三句,欢迎大家常到云顶村来做客。”话刚说完,台下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散会后林建明拉着李小满去外面吃饭。他们找了一个小馆子,点了三个家常菜。
林建明说:“县里准备搞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纪念活动,想把主会场放在云顶村。你们村里的烈士墓,要升级成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了。”
李小满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好。”
四
2026年的春天来得早。三月还没有过完,杜鹃花就开了,比往年早了小半个月。漫山遍野的红花,从山顶一直开到半山腰。
活动举行那天早晨天刚亮,村里就忙活开了。村广场上搭起了舞台,红色条幅上印着“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暨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一行大字,舞台前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二百多把椅子。
几个村民在游客服务中心后面垒起了灶台,炖土鸡、蒸米饭、炒腊肉,现场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赵德贵换上了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早早地来到了活动现场。
参加现场活动的人比预想的还要多。县里的领导来了,镇上的领导来了,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外地游客的车辆把停车场塞得满满的。林建明跑前跑后地把来宾往座位上领,又招呼几个年轻人帮忙维持秩序。李小满站在舞台侧面,手里拿着一份稿子。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上面是他昨天琢磨了一晚上写出来的话。
十点钟,活动正式开始。舞台下面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大片。唱过国歌后,主持人先后请县领导和镇领导讲话,又请云顶村党支部书记李小满同志发言。
李小满走上台,清了清嗓子。
“当年有一支红军队伍经过咱们云顶村。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饿着肚子,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他们中有十七名战士永远留在了我们村的后山上。我爷爷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小满啊,好日子是等不来的,咱们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就像当年的红军队伍,翻雪山过草地,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最终迎来了长征胜利。’
“我从广东回来的时候,咱们云顶村穷得叮当响,村集体的账面上只有三千多元现金,还有好几万元外债没有还清。当时我心里就想着一件事:九十年前的先辈把命都舍去了,为的是让我们这些后人能够过上好日子。我们得把他们的心愿接过来,一步一步地努力把事情做好。
“如今咱们云顶村大变样了,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我在这里谢谢大家。
“山上的杜鹃花年年都开,烈士墓以后年年都会有人祭奠。欢迎大家来替那些走远了的先烈看一眼,他们拼了命想要的好日子,究竟是啥样的。”
说完,李小满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安静了两三秒钟,然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活动结束以后,李小满一个人上了山,看到烈士墓前摆满了花束。山风吹过来,杜鹃花簌簌地响。李小满转过身,慢慢地往山下走去。太阳能路灯的灯柱上,挂着小巧的红色中国结,一路延伸到村口。李小满走过一半路,回头望去,满山的杜鹃花从山顶铺下来,好像一条巨大的红飘带系在山坡上,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回到村广场的时候,女儿跑过来拽着李小满的胳膊说:“爸,快回家吃饭,张婶炖了老母鸡,等你好半天了。”
李小满笑了笑,跟着女儿往家里走去。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抬头看了看天,蓝汪汪的,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广场上还聚着不少人,有说有笑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弯弯绕绕地飘到半空,跟山腰上的那条红飘带融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