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河口，三河汇流，海河奔涌，700年未曾停歇。当年随漕帆北上的妈祖文化在此登岸，与一座城相融共生。从东南沿海的海神，到天津人口中的“老娘娘”；从岁月深处的古老民俗，到今天人们主动走近的文化现场，700年间，妈祖文化早已深深融入城市的肌理，把岁月沉淀成深厚底蕴，把传承流淌成绵长文脉。

　　前殿“三津福主”匾额高悬，既是漕运时代的历史见证，也是天津城市发展的文化坐标。元泰定三年（1326年），朝廷为护佑海漕、安抚船工，敕建天妃宫于此。何为“敕建”？天津市妈祖文化促进会会长侯杰解释，“敕建”即奉朝廷敕令修建，山门门额上“敕建天后宫”五字便是凭证。闽地妈祖信仰沿漕路北传，落地生根。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朝廷敕封妈祖为“天后”，天妃宫改名为天后宫。

　　从官方祭祀的“天妃”到百姓口中的“老娘娘”，妈祖在天津完成世俗化转身；从庄严祭典到万民同乐的皇会，民俗实现本土化“改编”，庙宇与城市共生，香火与烟火相融，积淀为天津独有的文化印记。

　　2009年，“妈祖信俗”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中国首个信俗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天津天后宫和天津皇会，作为中国妈祖信俗的重要组成部分被列入，这也是天津的第一项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为北方妈祖文化最重要的传承地，天津天后宫承载的妈祖民俗，正是其在北方落地生根、本土化演变的鲜活样本。

　　近期，讲述下南洋华人故事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引发共鸣，漂洋过海的先辈把对妈祖的念想带进行囊、藏在心间，让无数观众读懂了其中对平安的祈愿、对故土的牵挂；电视剧《妈祖》中端庄仁厚的妈祖形象，至今仍在新媒体平台被一代代观众重温。从南洋到北方，从银幕到街巷，人们对妈祖文化的亲近跨越了地域与年龄。在九河下梢的天津，妈祖文化已经静静生长了700年。今年，多重节点交汇于此：天后宫迎来敕建700周年，国家级海峡两岸交流基地授牌10周年，天津市民俗博物馆对外开放40周年。一个源自东南沿海的海神信仰，何以在天津扎根生长，成为辨识度极高的城市文化标识？这个古老的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又如何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找到属于当代的传承路径？循着它北传扎根、走进烟火、滋养市井、演成皇会、迈向新生的脉络，我们一一寻找着答案。

　　漕运渡海来 大爱润津沽 妈祖北传天津

　　妈祖确有其人，原名林默，宋建隆元年（960年）生于福建莆田湄洲岛，因出生至满月不啼不哭而取名“默”。她自幼熟稔水性、通晓医理，常年驾船在风浪中救助遇险的渔民与商船，宋雍熙四年（987年）离世，年仅27岁。乡人感其恩德，立庙祭祀，尊她为护佑航海的海神。

　　元朝定都大都，庞大都城的粮食供给高度仰仗江南物产，海漕成为维系王朝运转的生命线。成千上万艘漕船从福建、江浙扬帆北上，沿海岸线驶入渤海、转入海河，最终抵达三岔河口直沽码头。“晓日三叉口，连樯集万艘”，河海交汇处帆樯林立。元代直沽是海上漕运的北方终点，也是海上丝绸之路北方重要的河海联运枢纽，妈祖信俗便随南来的漕船最先在这里登岸。

　　天津社会科学院原研究员罗澍伟指出：“从金、元开始，北京成为首都，周边地区的农业生产，不足以维持首都的军需民食。到元代，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朝廷决定开辟海运。海难经常发生，元朝皇帝就把天妃搬了出来，稳定从事海运人员的心理，在天津敕建了妈祖庙。”作为大运河北端唯一一座依河傍海的城市，无论海漕还是河漕，漕粮都必经直沽转运。漕船在此停留数月，饭馆、车马店、杂货店应运而生，码头聚落渐成规模。

　　天津最早的妈祖祭祀中心，在海河东岸大直沽的天妃灵慈宫，俗称“东庙”。随着漕运码头向三岔河口转移，元泰定三年（1326年），朝廷又在海河西岸敕建天妃宫，俗称“西庙”，即今日的天后宫。侯杰介绍，海河两岸的东、西两座妈祖庙均为朝廷敕建的大庙，天津天后宫与福建湄洲妈祖祖庙、台湾北港朝天宫并称中国三大妈祖庙。

　　妈祖信仰沿河铺展开来，据清同治《续天津县志》记载，天津域内先后建有16座妈祖庙宇，陈家沟、丁字沽、咸水沽、葛沽等海河与南北运河沿线聚落，都曾留下天妃行宫。不同于南方民间自发兴起的路径，天津妈祖文化的开端，是国家漕运制度催生的官敕庙宇，在很长时间里，祭祀主体以漕运官吏、水手为主，官方色彩浓厚。

　　历经元明清各代修缮，大殿天花板的千秋带墨书、清道光年间的台基石刻，都是历代留存的实物见证。早在明永乐二年（1404年）天津设卫建城之前，三岔河口已是北方重要的文化商贸聚集地；服务漕运的官庙渐渐向百姓敞开大门，海神开始走进日常烟火。天津百姓用极具本土温情的方式唤她一声“老娘娘”。天津市民俗博物馆馆长刘静说，这一声“娘娘”，叫的是天津人的喜爱，也标志着妈祖信俗完成了从官庙到民间的重要转向。妈祖历经宋元明清四朝，先后得到36次朝廷褒封，封号最长达64个字；褒封抬高了神格，真正让信俗扎根土地的，却是市井百姓发自内心的认同。

　　从东南沿海到渤海之滨，这趟文化迁徙恰与一座城市的禀赋相互成就。天津位于河海要冲，水的柔韧包容，涵养了这座城“上善若水”的底色；南船北马、五方杂处，造就了它南北交融、东西互鉴的气度；河海联运、通江达海，又撑开了它志在万里、向海而兴的格局。南方的货物与文化随漕船在此登岸：货物在此集散，沿运河北送京华、辐射北方；文化在此扎根，与本土风物交汇熔铸，让天津城市文化生长壮大，又沿河海辐射四方。南北文化在天津汇聚、融合、再出发，天津由此成为南北文化交流的枢纽。妈祖崇德向善、济世助人的品格，与天津的城市底色彼此契合，循着“官庙先行、再下沉民间”的独特路径，形成了区别于南方祖地的面貌。

　　红绳寄祈愿 烟火念家声 市井家庭的民俗记忆

　　当妈祖走出漕运码头，走进千家万户的精神世界，一套独属天津的家庭民俗就此诞生，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拴娃娃、娃娃大哥与洗娃娃。

　　旧时拴娃娃，要在天后宫正殿的子孙娘娘座前。殿内摆着形态各异的泥塑娃娃，期盼添丁的家庭焚香祷告，以红绳系住泥娃娃请回家中，便是拴娃娃；这尊泥娃娃被尊为娃娃大哥，此后年年为它更换新衣，定期拿回天后宫梳洗修塑，即洗娃娃；家中子女出生后，便视作娃娃大哥的弟妹。

　　在医疗卫生条件有限的时代，子嗣绵延、阖家平安是最真切的渴望，人们把对家庭圆满的期盼托付给泥塑，反映着市井人家的心愿。冯骥才在《俗世奇人》中写下娃娃大哥的篇章，以鲜活笔墨留存这个老天津的奇特民俗；天津人民艺术剧院又把它搬上舞台，让老天津市井图景在台上重生。

　　岁月流转，催生旧俗的社会土壤已不复存在，生育观念、医疗条件天翻地覆，如今很少再有家庭延续拴娃娃的仪式，但民俗并未消失。专家学者认为，当一种民俗的现实条件消失，不必强行复刻，更重要的是保存集体记忆。天津市民俗博物馆至今收藏着旧时娃娃大哥泥塑实物，文物、老照片、口述史料共同留住这段过往。它是一扇窗，后人透过它，读懂普通百姓对家庭圆满亘古不变的向往。红绳渐行渐远，那些祈愿却留在了城市的文化记忆里。

　　妈祖海上救难时身披朱衣，天津信众受此影响，进香时盛行红衣红裤红鞋红簪。冯文洵《丙寅天津竹枝词》写：“称体衣裁一色红，满头花插颤绫绒；手提新买金鱼缸，知是来从天后宫。”诗后注：“天后宫即娘娘宫。元旦日，小家妇女前往烧香，衣服多着红色。”拴娃娃的一根红绳，本命年的一条红腰带，都是想借这抹红，求个心里踏实。

　　河海通商埠 市井纳福财 天后宫与城市商贸共生

　　一座庙宇，激活一片街市。天后宫毗邻漕运码头、官署与粮仓，得天独厚的位置，让香火与商贸紧紧缠绕。

　　山门前两根幡杆与众不同，主体由海船大桅截下拼接而成，古时兼具航道导航之用。2004年修缮宝顶时，工匠在构件内发现清代纸质题记与棉织物，成为记载幡杆由河漕善士集资重修、讲述漕运渊源的珍贵物证。南侧幡杆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重立，高26.2米；北侧清同治五年（1866年）重立，高25.94米，两根并不等高。旧时每逢节庆，白日高悬幡旗，入夜挂起成串红灯，海河上远远便能望见。以天后宫为界，街市向南北延展成宫北大街、宫南大街，一个“宫”字，道出这座庙宇曾经的官庙身份。

　　漕运鼎盛时，无数漕船停泊三岔河口，官吏、水手、客商络绎前来祭拜，人流催生消费，山门外自然形成繁盛街市。腊月年节，这里是热闹非凡的年货集市，吃食、年画、香烛等货品一应俱全，老城百姓都要来此买办年货。

　　宫前广场的古戏楼另有来历。刘静介绍，古时渔民、漕船平安返航，人们便在广场搭台演戏，一是抒发归来之喜，二是演给正殿的天后娘娘观赏，属于贺诞娱人的传统。

　　漕兴则市兴。南来的丝绸、茶叶、瓷器，北方的粮豆、皮毛、土产，多在街市中转；漕帮、粮帮、盐帮往来不绝，脚行、客栈、货栈、商号随之兴起。天后宫由服务漕运的官方祠庙，渐渐成为老城商贸核心之一，依庙兴商、以商养庙，为天津日后成为北方商贸重镇埋下伏笔。

　　河面漕声渐远，街巷烟火常新。昔日商埠老街，如今是国家5A级景区古文化街。整条街以天后宫为核心铺展，仿清风貌的店堂沿海河迤逦排开，飞檐错落，檐下彩画鲜亮如昨，风铎轻摇，树影扶疏，满目都是老天津的市井底色。沿街老字号鳞次栉比：泥人张彩塑眉目传神，众泥捏出人间百态；风筝魏纸鸢悬于檐下，一线牵起云天春色；杨柳青年画铺墨香漫出，印满年节喜气；果仁张、崩豆张香气飘过街巷，藏着舌尖上的念想；达仁堂老匾苍劲，守着百年药香与信义。一门手艺守一方烟火，一方字号颂一段传奇。

　　天后宫古建筑历经岁月磨难，先后十次重修重建。1985年迎来大修，遵循“仿清、民间、小式”的营造原则。大修后，天后宫与天津市民俗博物馆合二为一，成为国内首批民俗类博物馆。

　　2013年，天后宫古建筑群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南侧扩建妈祖文化园，9.6米高的汉白玉妈祖圣像静静伫立，27块文化地砖串联起妈祖一生。馆内珍藏的《天后志》文献，与《天津天后宫行会图》互为参照，成为研究天津妈祖文化的宝贵史料。

　　为迎接敕建700周年，去年底，天后宫启动自1986年重建开馆以来规模最大的塑像修复。工程恪守“修旧如旧”，邀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保护单位——天津泥人张彩塑工作室的工艺美术师，对12座殿宇内的46尊塑像逐一排查，从结构加固、裂痕补塑到色彩复原，全程沿用传统彩塑技艺；修复采取开放作业，游客可近距离观摩，让修复过程本身也成为一道文化风景。

　　倾城花会盛 非遗续风华 皇会，北方民俗文化盛事

　　在天后宫众多民俗中，皇会规模最盛、影响最远。刘静介绍，皇会原名娘娘会，相传起源于清代，是为妈祖诞辰举办的大型民间花会巡游，后世因得乾隆赏赐，俗称“皇会”。皇会由民间自发、扫殿会统筹，盐商、粮商出资，并非皇帝主办；会期长达9天，并非年年举办。民国时期有明确记录的是1924年、1936年，1936年的皇会由商会牵头、社会广泛参与，成为最后一届传统皇会。天津最早的新闻摄影师之一张玉亭，用摄影机拍下当年盛况，留下国内早期记录皇会的动态影像，成为珍贵史料。

　　清代民间画师所作《天津天后宫行会图》，现存89幅分图，记录4350多个人物、105道民间花会。画卷上百戏云集、仪仗浩荡，门幡招展，太狮腾跃，高跷踏节，法鼓震天，完整还原天后巡游的恢宏场面。展卷读来，仿佛穿越回旧时现场：街巷人头攒动，商号张灯结彩，队伍锣鼓喧天，花会轮番登场。每一档花会多依托民间故事，百姓把对生命的珍视、对生活的热爱、对幸福的祈愿尽数倾注其中，这正是皇会代代相传的根基。作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妈祖信俗”在北方的重要实践，皇会把精神内核化为全民可参与的市井狂欢，为这份遗产添上浓郁的北方城市色彩。

　　皇会还是古代文商旅融合的样本。1936年办会时，为提振地方经济实行免税，带动市面“市利三倍”。天津市妈祖文化促进会名誉会长蔡长奎回忆，会前沿街商铺早早装修铺面、陈设商品，借巡游人流展销；四乡八镇百姓搭乘各式交通工具赶来，观会、逛市、消费，一场盛会带旺一片商区。从黄海到渤海，诸多妈祖庙宇都与商贸深度绑定，宫南宫北的繁盛正是典型。

　　2008年，妈祖祭典（天津皇会）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4年，时隔近80年恢复完整步行出巡，天后圣母华辇、千里眼、顺风耳花车沿街巡行，市民夹道围观，盛况不减。今天的皇会虽难复刻旧时全城踩街的全貌，更多转为舞台展演、定点展示，但皇会背后向善、和睦、万众同乐的内核未变，只是展演场景从老城街巷，移到了博物馆、剧场与文化活动现场。

　　正殿里，《天后圣迹图》把妈祖的生平传说凝于画卷；街巷上，皇会锣鼓至今回响——一静一动之间，妈祖文化在津门的传承从未中断。

　　帆影随波远 文脉启新声 民俗遗产的当代价值

　　天后宫是2016年获批的国家级海峡两岸交流基地，承担着独特的文化纽带使命。天下妈祖都是一家人。早在两岸往来之初，台湾北港朝天宫便率先跨海来访。2019年，五尊妈祖圣像从天津启程赴台巡安，走遍台湾多座宫庙。2023年，天津市妈祖文化促进会联合台湾妈祖联谊会、湄洲妈祖祖庙共同发布《两岸宫庙天津倡议》。2024年，两岸宫庙再签《两岸宫庙共建妈祖智库意向书》，在全国具有标志性意义。2025年，津台妈祖文化智库正式建立，聘请两岸专家学者，共同致力于妈祖文化的研究与推广。这些年，数以百计的台湾信众跨海来到天津；今年天后宫敕建700周年，台湾宫庙代表和信众将再度跨越海峡、共赴盛会。

　　侯杰表示，妈祖文化与人民的生活、城市的发展、文化的传承、两岸的交流息息相关，天津的妈祖文化承载着许多人的梦想。

　　“妈祖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态的文化。700年来，它扎根天津，与这座城市共生成长，早已成为津派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站在700周年这个节点梳理津沽妈祖文脉，不只是回望历史，更是要挖掘‘立德、行善、大爱’的内核，让这份文化遗产持续焕发时代活力。”侯杰说。在他看来，妈祖在天津完成了一次“华丽转身”——从护佑航海的海上保护神，走入安宁、健康、婚姻、生育等生活的方方面面，天津人与妈祖的关系，也比许多地方更丰富、更亲近。她虽是随漕船北上的“来客”，却深深植入日常烟火，融进了天津人的精神气质。

　　漕运帆影渐远，可那层开放包容、大爱济世的底色，如河水般渗进城市骨血，在民俗传承、文旅融合、两岸交流间奔涌不息。700年前，一位渡海而来的海神在天津扎下深根，长成津派文化的璀璨明珠；新时代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正让老民俗走进年轻人的心底，妈祖文化成为联结两岸、融通世界的纽带。

　　700年潮起潮落，扎根津沽的妈祖文化，再一次焕发勃勃生机。学术研究接续成体系，非遗传承后继有新人，两岸宫庙越走越近，古老民俗正以年轻的姿态回到人们身边。从津沽街巷到海峡两岸，妈祖文化将伴随这座因海运、漕运而兴的城市，走向更加美好的未来。

　　本版照片由天津市民俗博物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