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南方乡村少年北上人生”的徐则臣最新散文集《我要从南走到北》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徐则臣现任《人民文学》主编，著有《耶路撒冷》《北上》《王城如海》《跑步穿过中关村》等作品，曾获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奖项。

　　《我要从南走到北》收录了《放牛记》《生活在北京》《风吹一生》等散文作品，创作时间横跨二十年，讲述了徐则臣的个人成长之旅，也是“70后”一代人的真实写照。在新书发布会上，徐则臣分享了自己的创作心路。

　　我的人生轨迹

　　就是从南到北

　　这本散文集的名字叫《我要从南走到北》。这是崔健《假行僧》里面的一句歌词，我特别喜欢。出版社的编辑对我说，用这个题目好不好？我说好，非常好！因为我写过一部小说叫《跑步穿过中关村》，对我来说，人生最基本的动作一个是走，一个是跑，这既表明我是一个活人，我还活着，也说明我一直在变化，在前进。

　　我是江苏人，生在连云港市东海县青湖镇尚庄村。我的小学是在村里念的，初中是在镇上念的，高中是在县城念的，大一、大二是在淮安念的，大三、大四是在南京念的，研究生是在北京念的。这一路大概的方向就是从南往北走。我还写过一部小说叫《北上》，讲京杭大运河的故事，与我的人生轨迹也构成了某种关联。一个人的成长，其实就像河流一样，一直在流向远方。

　　《我要从南走到北》可以说是我的一部自传。我对私事、私生活与写作之间的关系一直有个看法：需要公布于众的，我就不会躲躲闪闪。我所有的社交媒体都用本名，不会用一个莫名其妙的、让大家看得一头雾水的名字，别人还得特意加个备注。既然我要用它去交往，那我就实实在在。不方便公布的东西，我也不会写到小说里，不会用什么春秋笔法去影射。

　　小时候我跟我爸一块儿盖房子、做家具，这两件事都要有很强的结构意识。再有就是开车，我刚学会开车时，别人就说，你的车感怎么这么好？我说，我小时候赶过很多年牛车，拐弯时怎么才能不掉到沟里，要有一个基本的判断。这些在生活中学会的事，对我的写作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影响。

　　每个作家都希望既能把一朵花、一滴水描写得淋漓尽致，同时又能把宏大的、无边无际的东西形象地展现出来。我也希望通过一部或几部长篇小说，建立一个足够庞大的、区别于当下现实的“第二世界”，也就是所谓“自己的乌托邦”。我希望像建一座大厦一样，希望它规模巨大、金碧辉煌，里面设施齐全，要什么有什么，能提供无限的可能性。读者在现实世界中看得到的，这里都有；在现实世界中看不到的，这里也有。

　　生活在别处

　　又想回故乡

　　2008年之前，地铁还不太发达，我每天坐公交车上下班，要经过中关村大街。有一天路上堵车，我在双安商场对面下来，一路沿中关村大街往北走。这时我脑子里跳出一句短语：“如果大雪封门。”我觉得这作为小说的题目挺好，就把它记了下来。因为经常堵车，穿过中关村最快的方式其实是跑步，所以我脑子里又跳出“跑步穿过中关村”这么一句，也放在那儿。

　　我儿子小时候不爱喝水，为了哄他，我常推着小车带上他，在中关村大街走来走去。走两步停下来喂他水，他就喝上两口，我再往前推车，再停下来喂他水。一家商城门前空地上有广场鸽，我常看到一个放鸽子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南方人，穿着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两眼无神，倚在银杏树上，给人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有一天突然下雪，雪花飘下来时，他的两眼放出了光。这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一场大雪过后，早上门都推不开了。出去后发现，积雪没过了膝盖。我跟我姐两个人，一个拿一把铁锨，另一个拿一把木锨，一路铲着雪去上学。所以，当我看到那个年轻人两眼放光时，我就想，他可能也在想着一场大雪。这和我以前写的那句“如果大雪封门”一下子建立了联系，我开始写这个小说。

　　我写东西有一个习惯：我到了什么年龄，小说里的主人公基本上就是什么年龄。我希望能留下这个年龄的时代记忆或最真实的细节，能有效地返回历史现场。我希望一个人物在小说中出现时，有他的来龙去脉。即使写出来的是他掐头去尾的一段经历，但在我的脑子里，也必须知道他的前生和今世。

　　年少时我们追求生活在别处，觉得世界上最差劲的地方就是老家，必须赶快离开。但人到中年，回头一看，故乡并没有那么不堪，反而让我们觉得特别安心，特别妥帖。这是因为，我们随着阅历、素养、认知的提升，会回头去看自己的来时路，会跟父辈、跟故乡达成和解。

　　拿我自己来说，记得在我35岁那一年，去蒲松龄的老家淄川，快到他的故宅时，路过一所新建的四合院，门是开着的，我扒头一看，里面没人，就走了进去。出来后，我跟同行的朋友说，这四合院真好，如果我也能有这样一所四合院，这样一方小天地，种点蔬菜，里面有一口井，有一个紫藤廊，在廊下读读书、喝喝茶，这样的生活太惬意了。

　　但我又想，之前我是特别鄙夷这种生活的啊，那不就是一种地主老财的日子吗？年轻人应该住高楼大厦，应该喝咖啡，而现在我突然愿意回到那种灰扑扑的、低矮的院子里面去过日子，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我太腐朽了？后来，我问过很多人，他们告诉我，他们也希望能这样。我渐渐明白：这既是一种文化的体现，是我们内在的基因，在人到中年时突然苏醒了；同时也是一个回过头跟我们的祖先、我们的传统文化对话的契机。所以，我现在通过《我要从南走到北》这本散文集，来梳理自己的过去，也是想看一看这么多年我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通过读小说

　　去锤炼耐心

　　我所接触的“70后”作家，内心都是有坚持的，都是理想主义者。人但凡有理想，只要这粒理想的种子不死，它就总有一天会破土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写小说跟写散文有区别，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修辞立其诚”，也就是要忠实地表达内心的想法。作家存在的价值，在于我们要探讨公共话题，更在于我们要提供独特的视角和认知。如果你把自己的气息、自己的声音、自己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读者一定能看见，能感受到彼此间那种同频共振。哪怕你说错了，读者也会理解，因为我们真诚，真诚永远是对的。

　　当今纸质书籍和杂志的确是下行趋势，但越是这样，越应该读点纸质书。我们别说自己没时间，我一直推荐大家读长篇小说《静静的顿河》，140万字，那书看着像砖头一样，但你只要读了前60页，就会放不下，因为太好看了。

　　现代人刷短视频，超过一分钟时长，都会加倍速播放，因为我们内心的极限越来越小。如果一个人整天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那他的脑子也会被碎片化，思考问题时，就会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很难建立整体感。而读长篇小说，恰恰是让我们建立整体感的一种方式。不是说你真得把这个故事记下来，而是通过读小说去锤炼耐心。跟着书中人物的命运走下去，跟着一段历史走下去，你就可以慢慢地建立起整体感，可以对抗我们的浮躁、焦虑，可以让自己变得更豁达，更开阔，更有平常心，也更体贴，你的烦恼会少很多。

　　我大概有二十多篇文章被收入各种中、高考以及模拟考的试卷，我被问过无数次答案，但我的回答永远是：我只是写了这篇文章，题目我真没看过，我可能也不会做。因为语文课有一套体系，有分析问题的方法，作家写作时肯定不会想得这么细致。比如我的散文《风吹一生》，有位同学在网上问我，老师让我们答《风吹一生》选用这个标题的原因，列了三条，您能跟我说说怎么选吗？我说，我只能说出一条，就是我觉得这四个字放在一块儿挺好，当时我脑子里突然跳出这四个字，那一瞬间我作出了反应。真是抱歉！我真的回答不了。就像陆游所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稀里糊涂地去写，写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写得好，别人会说你有才；写得不好，就说你没有吃这碗饭的资质。

　　（图片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