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新闻的报道和著名主持人李静《健康静距离》栏目的访谈,让鹤立烟雨和他的医学科普成为焦点。他供职于南开医院,与在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学研究所)工作的妻子协和烟雨医生,都是抖音平台医疗健康领域的当红创作者,也都是新天津人。
鹤立烟雨与协和烟雨医生的全网“粉丝”已近两千万,生活也随之发生了一些变化。更多人在公共场合认出他,医院里有患者在就诊前就看过他的视频,各种合作邀请也渐渐多了。这让他明白:科普已经越过屏幕进入真实医疗场景,他也希望大家记住的不是“我见到了一个网上很有名的医生”,而是带走了一套更清楚的判断:自己的核心风险是什么,下一步该做什么,哪些事情没有必要恐慌。
突破医疗服务边界
主动进入公共传播
鹤立烟雨是在贵州遵义长大的。遵义是革命老区,他从小就听长征故事,形成了朴素的认知:人活着不能只考虑自己,也应该尽可能为国家、为社会做有价值的事。
学医是不是很难?他的答案是:“医学知识看起来庞杂,但它并不是一堆互不相干的结论,背后有病理生理、证据和临床推理的逻辑。只要愿意投入时间,把知识连接起来,学习过程本身并没有那么可怕。”
而医学真正吸引鹤立烟雨的,是这门学科把“帮助别人”变成了一种具体的能力。“一个人胸痛来到医院,你要判断他是不是急性心肌梗死;一个人血压、血脂异常,你要告诉他风险在哪里、该怎样长期管理;一个家庭面对疾病感到不知所措,医生的解释和判断可以让他们重新获得秩序感。”鹤立烟雨说,小时候自己只是模糊地觉得要做一点有用的事,学医以后才逐渐发现,原来“有用”可以落实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女友烟雨医生保研到北京协和医学院,鹤立烟雨也追随她的旅程,考入北京大学医学部。他选择了心内科,不只是因为这里有手术、有技术,也不是单纯被急危重症的戏剧性所吸引。“手术当然很重要,但是心内科同样需要面对慢病管理:血压为什么总是控制不好,血脂为什么需要长期干预,房颤为什么会增加脑卒中风险,患者为什么明明知道应该吃药却总是停药。很多真正影响长期结局的事情,没有抢救场景那么强烈,却需要医生一次次解释、随访和纠正认知。”这种既能解决眼前问题、又能把工作向预防端延伸的特点,最符合鹤立烟雨的价值取向。
烟雨医生博士毕业以后,留在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鹤立烟雨也来到天津工作,进入南开医院心内科。
身为临床医生,他逐渐意识到,自己每天看病、做手术,解决的往往是疾病已经发生后的问题。“我可以把一台手术完成得很好,但明天还会有新的患者;也可以在门诊认真解释一个误区,但候诊区里可能还有很多人带着同样的疑问。临床让我不断看到医学的重要性,也让我发现了一对一服务的边界——医生的时间、体力和职业年限都有局限,不可能亲自接触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他说。
他也发现,互联网上关于健康的信息越来越多,但真正可靠、深入,又能让普通人听懂的内容并不总是占优势。有些内容纯粹是为了流量制造焦虑,有些内容只是把专业术语重新念一遍,普通人看完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医生不能只抱怨谣言传播快,也要主动用更好的方式进入公共传播。”他想把事情做得更靠前,让更多人在发病前就能理解、预防疾病,也想把自己在门诊一遍遍重复解释的问题,一次性地讲给更多人。互联网恰好提供了这样的平台,一条视频可以跨越地域,同时触达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
播放量不是最终目标
帮公众作出健康选择
2021年,鹤立烟雨步入医学科普领域,第一条视频的制作用了整整三天。他回忆:“第一天写文案,先确定要讲什么,哪些信息是普通人真正想听的,怎样表达才不会让人误解。第二天和第三天基本都在熟悉剪辑软件、寻找素材、拍摄和剪辑。画面怎样衔接,字幕放在哪里,素材是否合适,语速和节奏怎么调整……现在看起来很普通的操作,当时我几乎都要从头学。”
长期的医学训练,让鹤立烟雨习惯了把复杂的任务拆开:先解决文案,再解决拍摄,再解决剪辑和素材。即使每一步都不熟悉,只要一项一项地处理,最后总能创作出完整的作品。
第一次面对镜头,他觉得并无压力:“既然做视频必须面对镜头,那就怎样自然怎样录,发现表述不清楚就重新来。镜头不是什么障碍,只是传播过程中必须使用的工具。真正让我在意的,始终是讲的内容对不对,别人能不能听懂。”
那条视频获得了一百多万次的播放量,远超预期。评论区出现了很多具体的反馈:有人说过去听医生讲过,但一直没理解,现在终于明白了;也有医生同行告诉他,这种表达确实能够帮助患者。播放量给鹤立烟雨带来了惊喜,但真正推动他继续做下去的,是他发现:屏幕另一端的人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他们真的会因为一段解释而少一点困惑。
“网友的反馈让我第一次直观地看到,原本只在诊室里使用的知识,换一种表达方式后可以产生完全不同的影响。也让我确认,科普不是临床工作的附属品,而是医生专业能力在互联网时代的一种延伸。”鹤立烟雨说。
随着视频不断更新,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互联网不会自动放大正确,只会放大更容易被看见的内容。医学信息如果仍沿用课堂语言,可能很准确,却无人理解;如果一味迎合算法,又可能把概率说成确定、把提醒变成恐吓。于是,他尝试使用新的表达方式:先尊重受众的困惑,再用简单的语言讲清复杂的事实,同时对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可能影响健康行为的结论负责。
持续不断的选题又是如何确定的?鹤立烟雨说,第一个来源就是在门诊、病房以及手术前后与患者的交流。“临床是最真实的需求现场。同一个问题,如果在一天里被不同患者反复问到,或者同一种误区反复影响治疗,我会意识到它值得被讲给更多人听。”
第二个来源则是网友给他的评论、留言和私信。他凭经验选择:单个留言不一定代表普遍需求,但如果很多人以不同的方式追问同一件事,就说明这里存在共性的认知缺口。评论区也能检验过去的内容有没有讲清楚。另外,对专业的持续学习也能为他提供新的选题去解读。
鹤立烟雨并没有把播放量当成最终目标,他说:“平台的数字会变化,今天的热点很快会被下一个热点取代。真正重要的资产是信任,而且这种信任非常脆弱,需要靠长期稳定的内容一点点积累,也可能因为一次不负责任的表达迅速损耗。‘粉丝’超过千万,说明我拥有了更大的传播能力,我愿意帮助公众作出更科学的健康选择,这才是‘网红医生’真正的意义。”
不断更新知识点
做科普有舍有得
2025年8月,“心肾守护·循证科普”项目启动,这是鹤立烟雨从个人创作走向医生群体能力建设的一次尝试。谈到做这件事的动因,他说:“做了几年科普,我越来越清楚,公众对可靠健康信息的需求非常大,仅靠少数头部账号不可能覆盖所有疾病领域和地区。医生拥有专业知识,但并不是每一位医生都熟悉如何定选题、写作、拍摄和面对互联网的反馈。因此我希望打造一个既权威又友好的医学科普平台,让更多专业医生掌握科学传播的方法。”
在鹤立烟雨看来,科普的核心要义只有一个,就是解决实际问题。“对医生来说,一段机制、一项指标或一篇新研究可能很有意思,但普通人关心的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拍视频时他通常不会从“今天想讲哪个医学知识点”开始,而是先问自己几个问题:患者正在面对什么真实场景?他为什么焦虑?他的错误判断是从哪里来的?听完这段内容以后,他应该采取什么行动,或者避免什么行动?比如患者问“血脂高能不能吃鸡蛋”,表面上这是一个食物问题,但背后可能是他把血脂风险完全“怪罪”于某一种食物,也可能是他在寻找一种简单的控制方法。真正需要解决的不是给鸡蛋“下判决”,而是帮助患者去理解总量、结构、药物和整体风险。
今年3月,鹤立烟雨出版了《中国人的血脂管理指南》一书,以实际案例指导大家科学降脂。他说:“低脂饮食绝对不是低油饮食;甜和糖其实是两回事;高血脂不是吃肉吃的……健康管理不需要追求某顿饭绝对完美,而是观察一周、一个月的整体模式:有没有足够的蔬菜,蛋白质来源是否多样,精制碳水和含糖饮料是否过多,总能量是否长期超过了消耗量。”同时,他也给出了降脂建议,“不吸烟,也尽量避免二手烟;保持规律运动,减少连续久坐;保证相对稳定、足够的睡眠;控制体重和腰围;定期测量血压,并根据年龄、体重和家族史检查血脂、血糖。”
下一个十年,他希望仍和临床保持联系。“医学科普如果完全离开真实患者,很容易变成只围绕网络热点进行搬运的内容生产。门诊、病房和手术,让我看到疾病在真实生活中的样子,也提醒我,公众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往往和专业人士想得不一样。”
他开玩笑说,也许自己到了五六十岁还是一名“老主治”。“因为人的时间有限,把大量精力投入科普,就得在传统科研和晋升路径上有所舍弃。只要一直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做有价值的事情,我就不觉得遗憾。”
他在意的不是自己有多少“粉丝”,也不是创作过多少条爆款,而是希望更多人不再轻易被保健品、偏方和夸张的标题误导;患者进入诊室时能够更准确地表达问题、理解方案;医生也更愿意用公众听得懂的语言解释医学。
回忆年少时,他在遵义听着长征的故事长大,觉得一个人应该为国家、为社会做一点贡献。后来学医、做临床、又进入互联网科普领域,都是在不断寻找人生的答案。他希望自己能在这条赛道上继续奔跑:为公众创造一个健康框架,把专业能力用在解决真实问题上,去帮助更多人。
鹤立烟雨口述
携手协和烟雨医生
定居天津共同奋斗
“鹤立烟雨”并不只是一个为了传播效果而设计的网名,它记录的是我和我的妻子“协和烟雨医生”(本名阎禹廷)一路走来的经历。
我们是在大学校园里相识的。她当时是全年级两百多名同学的大班长,温柔、干练,处理事情很认真。我对她几乎是一见钟情,预感到这个女孩会在我的生命里留下很深的印记。但她的性格比较慢热,我们在一起去图书馆、做实验、结伴上自习的过程中逐渐熟悉,大二时正式走到一起。
她因为成绩优秀被保研到北京协和医学院,我也开始认真准备研究生考试,每天学习十多个小时,最终考入北京大学医学部。也是在那段时间,我给自己取了“鹤立烟雨”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拆开看很简单:“鹤”是我,“烟雨”是她。可它对我的意义并不只是把两个人的名字拼在一起,更记录了一个男孩因为喜欢上一个女孩,第一次真正想要认真追赶什么。所谓共同成长,不是一个人放弃方向依附另一个人,而是对方的认真让你看见自己也可以更进一步。
后来她以“协和烟雨医生”的身份做医学科普,我也继续使用“鹤立烟雨”这个名字。从账号名称上看,两个人形成了呼应;从真实生活来讲,我们也确实在互相影响。她更细心、严谨,会不断提醒我表达中的边界;我相对直接,也会帮助她判断普通人最容易在哪里听不懂。我们不是为了打造所谓“夫妻人设”才这样命名,而是先有了共同成长的经历,名字和内容才自然延续出来。
我们有共同的价值观,都希望自己的专业能力不仅用来完成一份工作,还能真正帮助更多人。她在血液病领域做临床和研究,我在心血管领域工作,我们面对的疾病不同,但对科学、证据和患者责任的看法是相通的。两个人各自的忙碌不会变成互相拉扯,反而会形成支持。
医学训练和科研工作占据了我们年轻时代很大一部分时间,如果一定要等到完全不忙以后才经营感情,可能永远等不到。当然,长期关系不可能只有共同目标,还要能够过好非常具体的日子。柴米油盐、孩子、日常琐事,谁在对方特别忙的时候多做一些家务活,这些事情并不比远大理想次要。
我们白天各自在医院面对患者,晚上回家后,两张相邻的书桌就成了我们的“家庭工位”。可能别人会把这个画面想象得很浪漫,但真实状态,其实就是两个人都还有工作没完成。她可能在看文献、处理科研或准备自己的科普内容,我也在写文案、查指南、看评论。因为坐得近,遇到一个拿不准的表达,自然就会让对方看一眼。久而久之,互相审核就不再是一个专门安排的流程,而成为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医学上的讨论甚至争论很正常。我们有时会对证据如何理解、某句话应该说到什么程度持不同意见。争论的重点通常不是谁更有权威,而是公众看到这句话以后会怎么理解、会不会据此作出错误的判断。
我们在一起十六年,从同学、恋人变成夫妻,也成为彼此的专业同行和内容审核员。真正让关系稳定的,不是谁永远跟随谁,也不是两个人必须完全相同,而是在不同阶段都愿意给对方成长的空间。她曾经推动我认真追赶,我也希望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确定感。所谓携手,并不是两个人始终迈同样大的步子,而是无论谁走得快一点,都愿意回头确认对方还在身边。
(图片由鹤立烟雨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