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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04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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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山就在那里
文健
  《祁连山传》,邱华栋著,译林出版社2026年7月出版。

  邱华栋为给山脉立传写了《祁连山传》,他光是打磨叙事结构便耗费一整年,无数次孤身奔赴祁连山腹地,踏遍戈壁、冰川、高山、牧场、盐湖、古寨,敦煌壁画、黑水国烽燧、废弃古城都成了文字落地的坐标。案头更是堆满《史记》、《青海通史》、矿物勘探报告、植物图谱、西域探险手记,跨文理、贯古今的资料在他笔下相融。

  首卷《宝藏之山》将视线移回四十六亿年前地球初始,冥古宙岩浆翻涌,太古宙生命初萌,元古宙氧气弥漫,直至数千万年前,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持续挤压,青藏高原抬升的应力向北传递,曾经汪洋一片的祁连地域,拱起甘青之间连绵的雪山脊梁。二、三卷落笔山间生灵,文字瞬间柔软下来。第二卷《四季轮转》细细铺展高原草木谱系,乔木覆谷、灌丛漫坡,高寒草花迎着烈风自在盛放,春芽、夏花、秋茎、冬雪,一草一木皆藏高原生存的坚韧。第三卷《大地生灵》摒弃人类俯视的视角,以雪豹、野牦牛、盘羊、禽鱼的第一人称独白叙事。鸟兽不再是供人观赏的风景,而是与大山共生的长久住户,风雪迁徙、觅食繁衍,皆是完整自在的生命。

  第四卷《人的身影》彻底改写世人对祁连山“中原边陲”的刻板印象,论证它是维系丝路、交融农牧文明的核心枢纽。祁连冰川融水冲刷出连片绿洲,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座河西重镇依雪水而生;千里戈壁丝路能贯通欧亚,全靠雪山补给绿洲,文明互通的命脉皆系于此。第五卷抛却朝堂与战事,俯身描摹山间烟火。藏族群众信仰、裕固民俗、高原物产、游牧日常铺陈纸上,宏大文明叙事被拆解为帐篷里的牧歌、灶台间的三餐,遥远雪山化作当地人赖以栖身的家园,瞬间消弭读者与西北大地的距离。第六卷《文学之山》串联两千年祁连文脉,从匈奴古谣、盛唐边塞诗,到现当代西部书写,李白“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壮阔,历代文人将壮志、乡愁、苍凉尽数寄于雪峰,祁连山早已超越地理实体,成为国人安放辽阔诗意的精神符号。

  终卷《走在路上》切换第二人称,如同与知己结伴自驾青甘环线,翻越青海南山奔赴茶卡盐湖,白日天光映于盐水,是澄澈的“天空之镜”;入夜银河倾泻湖面,水天星河不分彼此,便是独属于高原的“夜空之镜”。可鲁克湖与托素湖一淡一咸,成因娓娓道来;德令哈深夜星辰低垂,伸手似可触碰,高反头晕、夜半吸氧的细碎窘迫坦然落笔,没有滤镜美化的风景,只有行路真实的震撼与困顿。

  如今无数人奔赴西北环线打卡拍照,大多只追逐镜头里的风光,读不懂岩层亿万年的过往,看不见草木鸟兽的生机,更不明白雪山承载的千年文明。很多人登山总爱言说“征服大山”,满是人类的傲慢,可《祁连山传》始终以谦卑平视群山,提醒我们:人间所有悲欢得失,于百万年山脉而言,不过转瞬片段。奔赴西北,从来不是为了战胜什么,而是借雪山辽阔,消解城市里缠绕心头的琐碎焦虑。

  当代山河书写多两极分化,或抒情轻浅,或考据枯燥,此书打通地质、博物、历史、民俗、文学、行记多重维度,兼具严谨考据与文学诗意。邱华栋跳出“人为主角”的固有写法,将山脉视作独立生命体,以七重视角完成环绕描摹,开拓了山河书写全新路径。文字通俗却不浅薄,厚重却不沉闷,写风光有画面,述历史有共情。

  “山就在那里”,我们终日困于钢筋水泥方寸之间,纠缠微小得失,常常忘了天地间有这样一座绵延百万年的雪山,容纳沧海桑田,收纳千年悲欢。不必即刻奔赴西北,翻开这本传记,跟随笔墨走完青甘大环线,触摸岩层温度,听闻鸟兽低语,读懂山谷里埋藏的岁月往事。

  山河从不会主动诉说自身,它沉默矗立,等候愿意静心仰望、读懂它的人。一部《祁连山传》,是写给大地的情书,教会我们放下人类的傲慢,以温柔谦卑之心观照天地万物,读懂藏在山河褶皱里,属于华夏雄浑又细腻的文明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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