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我正沉浸在《寂静的春天》里，试图从蕾切尔·卡森的笔触中，找寻人类与自然的平衡之道。然而，一阵细弱的嗡鸣，打破了书页间的寂静。

　　细微的昆虫振翅声钻入耳膜。当它逼近时，翅膀划破空气发出了单调而刺耳的嗡嗡声。我的目光被迫离开书页，警惕地搜寻声源。

　　它在那里，悬停在客厅中央吊灯的边缘。米白的背景上，那个微小的黑点，初看恍若污渍。但我已然看清：不足一寸的躯体，透明的翅翼在灯光下晕开微光，细足微曲，那针状的口器正指向我，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威胁。

　　我拾起沙发旁的电蚊拍，屏息凝神。

　　这应该是小房子里被我发现的第二只蚊子了。第一只造访于五月末。彼时，我正想关灯睡觉，一声清晰的“嗡——”在耳畔炸响。我打开手电筒，在卧室里展开地毯式搜索。一个黑影自窗帘后掠过，旋即消失在衣柜顶端的暗影里。我高举电蚊拍，在昏暗中静候。它仿佛也察觉了我的意图，一时间销声匿迹。耐性耗尽，我放下武器，刚将头埋入枕间，那熟悉的魔音便再度袭来，紧接着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抬手，借着屏幕微光，只见一个微小的身影正停在我的皮肤上，腹部已悄然鼓起，透出暗红。我“啪”的一声拍下。移开手，皮肤上只余一具模糊扭曲的微小残骸。

　　回到客厅，我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流冲掉这恼人的印记。

　　我对蚊子的厌恶，近乎一种生理本能。那嗡鸣甫一入耳，便觉毛孔骤缩，头皮发麻，烦躁感顿升。

　　童年的家是在一幢老旧的筒子楼里。夏日里，门户洞开，蚊子便从楼道、窗子等一切缝隙中长驱直入。

　　家中纱窗有一小洞，平日不曾留意，蚊子却总能寻隙而入，像狡黠的入侵者，登堂入室。那夜躺在床上，耳畔嗡鸣不绝。蒙头躲进被中，那声音却似生了芒刺，穿透棉絮，直钻入耳。掀被开灯，赫然见一蚊静静伏在蚊帐内侧，宛如发出无声的嘲笑。抬手欲拍，它倏然消失。我举着电蚊拍穷追不舍，它却如幽灵，在半空划着诡异的弧线，飘忽不定。最终，它停在了遥不可及的天花板上。情急之下，我抓起书本奋力掷去，只听“啪”的一声闷响，书落了地，蚊子却踪影全无。

　　母亲捧着点燃的蚊香进来，青烟弥漫，那暗夜的“魔”果然噤声了，遁形了。世界重归宁静。

　　我对蚊子的憎恶就此深植心底。一旦发现蚊子的踪影，必欲除之而后快。

　　后来知晓，蚊子竟是地球上最致命的生物之一。更骇人的是，一只雌蚊若能安然度过一个夏天，它吸吮的血液足以繁衍出成百上千的后代。

　　当小房子里惊现第一只蚊子时，绝望感几乎将我攫住。我购来强力驱蚊喷雾，戴上口罩，对新房进行无死角喷洒。汲取童年筒子楼处处漏风的教训，我还为所有窗户加装了细密纱网，封堵了所有可能的缝隙。

　　此刻，这只盘踞在吊灯上的蚊子，该如何处置？断不可空手扑扇，亦不能徒手擒拿。我疾步至阳台取来电蚊拍，屏息瞄准。估摸着精准一击即可，务求一击毙命。不料，“啪”一声轻爆后，那蚊子“嗡——”地疾射向卧室，以惊人的速度遁入幽暗角落。我尾随追击，它猛地腾飞，一头撞向墙壁，“啪嗒”一声坠落地板，六脚朝天徒劳挣扎。母亲曾言，蚊子肚皮朝天，若无处借力，便无法翻身，只能等死。我轻轻跺脚试探，它纹丝不动。看来是真死了。我这才长舒一口气。

　　回到书柜旁，略作收拾，我忽然注意到，方才蚊子盘桓之处，正是我今夜阅读的加缪的《局外人》。灰白的封面上，印着默尔索那张冷漠疏离的脸。这本书，我尚未读完。这只蚊子此刻造访，莫非是在提醒我正视内心那份被压抑的烦躁与冲动？抑或它自身亦怀揣好奇，想窥探小说中的人类异化的存在与现实中一只蚊子的宿命，究竟有何不同？

　　（作者系沈阳师范大学法学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