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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03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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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的架豆角
刘鸿斌

  奶奶去世的那天,上初二的我正在学校考数学,做一元一次方程。监考老师过来敲我桌子,说你家里出事了,让我赶紧回去。

  骑车往回走的时候,车链子掉了三次。每掉一次我就得下来一次,蹲在路边,把链条往齿轮上挂,手指头黑乎乎的,全是机油。

  到了家门口,看见门大敞着,院子里站了好些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看见我,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我爸站在堂屋门口,看见我说,你奶走了。他眼睛红了,但没哭。我说了声哦,然后进了屋。奶奶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张黄纸。

  看完我就出来了,坐在院子里那个石墩子上,把手上的机油使劲往裤子上蹭,左边蹭完了蹭右边,怎么都蹭不干净。我想起奶奶给我洗沾了机油的手,拿丝瓜瓤子搓,搓得我两手通红,她说你看这丝瓜瓤子,跟掏了煤似的。

  那时候是五月,豆角快下来了。奶奶爱吃豆角,焖面,加点五花肉,焖得烂烂的,拿蒜一拌。她牙口不好,上下总共没剩几颗,吃啥都得是烂烂的。

  三月份住院的时候,她还跟我说,等之后豆角下来了,咱们就在家吃焖面。

  我说:“奶奶,豆角啥时候都能吃。”

  她说:“那不一样,得是架豆角,自家地里长的那种。”

  奶奶好像一辈子都在等人。等我爷,爷爷是1958年走的,一直没回来;等我爸,我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趟;也等我,她说孙啊,你啥时候长大,长大了就懂事了。我说我现在就懂事。她笑,说那不行,太快了,奶还没活够呢。

  现在我真长大了,她却走了。

  她住院那段时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胳膊跟扫帚柄似的,皮包在骨头上,很松,一揪能揪起来老高,半天回不去。我去看她,她在病床上歪着,输液管子一截白一截黄的,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她说后背痒,让我给她挠背,我伸手进去摸,脊柱一节一节的,硌得我手疼。

  她说:“奶奶是不是臭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别骗我,我都闻见了,人老了就这样。”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枕头底下有钱,你拿着,买冰棍吃。”我说我不要。她说:“你拿着,奶奶攒的。”然后凑到我耳朵边上,小声说,“别跟你爸讲。”说完她把眼睛闭上,像藏了什么好东西,心里美着。

  我后来翻了翻,一共四百二十块,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绢包着,上面绣着一朵荷花。

  到现在,那些钱我都没舍得花,还夹在一本书里。

  奶奶最后那几天老说胡话,有时候管我叫我爸的名字,说:“栓柱啊,你回来了,媳妇娶了没啊?”有时候又说地里该浇水了,豆角架还没搭。我坐在旁边听着,不知道该接哪一句,接哪一句都不对。后来有一次,她突然特别清醒,看着我说:“你是小辉吧。”我说嗯。

  她说:“奶要走了,你哭不哭?”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别哭,没啥好哭的,奶活够了。”她顿了顿,又说,“就是豆角还没吃上。”

  我那天从医院出来,在门口买了碗凉皮,蹲在马路边吃。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围了一圈飞虫。可能是辣子放多了,我被辣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卖凉皮的大姐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没事吧?”我说没事,辣子呛的。然后我接着吃,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

  办后事那几天我没哭。亲戚们来了,说这孩子心硬,是奶奶带大的,现在竟然一滴眼泪也不掉。我没搭理他们。我跪在那儿烧纸,纸灰飞起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我爸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我俩谁也不说话。

  后来收拾奶奶的东西,几件衣裳、一个收音机、一个针线盒,还找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去年晒的干豆角,我记得奶奶说过,要等我放暑假回来焖面吃……

  我把那袋干豆角拿出来,搁在灶台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里头抓了一把,放水泡上。我说奶啊,我给你焖面。

  但是我不会,我把五花肉切得一塌糊涂,面也和稀了,最后焖出来一锅黑乎乎的东西。我盛了一碗放在奶奶照片前面,摆正筷子,然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

  奶奶活着的时候不让我坐门槛,说坐门槛挡财路,我不听,现在没人管了,我想坐就坐。

  吃第一口,我就吐了,太难吃了。我把碗放在地上,低着头,手捂着脸,肩膀一直抖,哭得很大声,把隔壁邻居都吓了一跳,跑过来拍门,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你们走吧。

  我为什么哭呢?肯定不是因为奶奶死了。她死了,我早就知道了。我哭的是那碗焖面太难吃了,她要是活着,肯定要笑话我。说你看这娃,啥也不会,然后把我推到一边,自己上手,一边和面一边骂我。我还记得她骂我时的样子。

  可奶奶来不了了啊,她躺在那张黄纸底下,手是凉的,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吱声了。

  到了七月,豆角下来了。院子里那几棵架豆角是奶奶春天时种的,她种的时候还说,等熟了就给小辉焖面吃。后来她住了院,豆角没人管,长得乱七八糟,有的缠到晾衣绳上,有的爬到了地上,但结得挺多,一串一串的。

  我摘了一筐,放在厨房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等豆角下来就好了。

  豆角下来了。然后呢?她没告诉我然后,她大概也没想过然后。她只是给自己一个念想,一个往前看的理由。等豆角下来了,等过年了,等孙子长大了……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那个“好了”也没来。

  奶奶最后那几个月,疼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但她从来不说。她只是咬着牙,眼睛盯着天花板,偶尔问我几点了。我说三点。她说,那还早,然后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又睁开,又问我几点了。我说三点十五。她说,天咋还不亮呢。我跟她说,快了,快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亮,我只是觉得应该说快了,就跟她说豆角快下来了一样。

  天总归会亮的,豆角总归会下来的。

  豆角的确下来了,她没骗我。

  可她说等豆角下来,就好了。这是骗我的。

  (作者系江苏大学农业机械专业23级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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