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当代文学诸多表现样式相比,诗词创作无疑属最袖珍、最精炼的一种文学样式。它借助意象烘托氛围,同时亦借助跳跃的诗行来渲染诗家想表达的千情万境。然而,于当下文人而言,诗词尤其是古体诗词却属于既熟悉又陌生的一个创作领域,说熟悉,大约只要粗通文墨者皆能道出唐诗宋词中的某些名篇佳句;说陌生,是因为大家于古体诗词的创作实践,多半十分生疏。固然有习惯使然,但创作难度显然是摆在面前的一个更大的问题。就连在诗词创作上卓有成就的毛泽东同志,在给《诗刊》创刊的回信中都曾说旧诗“不易学”。
现代人作古体辞赋之难度,首先在于其已成熟到极致的韵律体系,有严格的音韵、平仄、对仗等方面的讲究。语言学家王力先生曾说,清代,一般人写作律诗,身边也会常备《诗韵集成》等韵书。相较于新诗,古体诗词最吸引人之处,我以为就在于其音韵的魅力,正是难度与束缚,才导致好诗词鲜见。而通过这个颇有难度的门径采撷到珍宝的,自然是少数,我以为杨月春便是这少数中的一位。
我说杨月春的诗词写得好,是在通读了手头她的几本作品集之后。之所以强调通读,是因为倘若你只浮皮潦草地看过一两首,难免会落入某种窠臼。量,固然可以显示规模,但质的丰厚无疑更为重要。就说收在这一辑里的诗章,大多是以花草为题材,而这些貌似平凡的花花草草,却能在月春的笔下一株株生龙活虎起来,仿佛全都拥有了不寻常的生命律动。而赋予这些花花草草以生命的人,显然是拥有着一颗率直、纯真、善良、热爱生命、好奇而富想象力、生命力旺盛的“心”。
杨月春于诗词创作似有天启,下笔如风行水上,行文倚马千言,且妙语不断、佳句连连,她口中虽自谦皆为“随兴生发之作”,却质优而“高产”;辞赋看似皆一气呵成而得,却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之余味,令人读罢常为之叫好。她善于概括地描摹周遭点滴变幻的风景,对春天以及与春天有关的种种尤为敏感。请看《如梦令·伤春》:“花放枝枝红皱,风过绮窗香透。紫燕剪花藏,又是春深时候。依旧,依旧,难禁雨狂风骤。”再如《春分》词:“春分早,满树蓓蕾尚小。天寒犹觉春未到,一半偏去了。茶酒花间备好,难管花开花老。又到赏春花月好,欣悯谁知晓。”遣词用句意象极美,饱含着灵动的中国式美学,承载了中国人雅致的情感审美。令人不由得记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秦观《八六子·倚危亭》);“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陆游《钗头凤·红酥手》);“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刘方平《春怨》);“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白居易《大林寺桃花》),等等。
艺术创作讲求掩而不露,往往“用意十分,下笔三分”,要的自是可供咀嚼之余味。诗人杨月春自小文理兼修,游刃于数字与文字之间,二者皆有所成。理性与感性两种思维颇像她大脑中内置的两种输入法,只需轻轻一按,便可轻松转换。
“诗言志”,诗词中既然渗透了作者的主观情感,赏析时就要善于“体其情”,从而“知其意”。所谓披文观诗,不仅仅在于疏通字句,更是要把握描摹中所包含的情感内涵。杨月春的作品轻盈跳跃、构思奇巧,要读懂她无法一蹴而就,总要通读至少品读她大部分作品后方有可能。
杨月春自幼喜好中国古典诗词,成年后于绘画书法楹联等方面皆有较高的艺术素养,这使得她在创作时比一般诗人更能精确细致地感受和捕捉到自然界美妙的景色和神奇的音响,并将之诉诸笔端,也更会用词设色,注意诗词音调的和谐。诗词中有画的意境,诗词中有音乐的流畅,诗词中有书法的变化,这就无形中形成了她独有的“诗中有画”和“百啭流莺”的诗词艺术风格。如她的《折桂令·题寒山寺》一词这样写:“钟声夜半犹来,人也徘徊,月也徘徊。枕水难眠,舟桥当年,怎个情怀。山寺无情参过客,诗词有心造高才。我又重来,依旧难猜。一会儿禅来,一会儿诗来。” 意境开阔,白描笔法,粗线勾勒,似信手拈来,而且角度富于变化。
人只要活在社会中,就会有所求,就会面临得失与忧患之考量,这是常情,也是常态。然而面临自我处境与价值实现的困惑,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而当你寻找到了内心的安定,那么,无论走到多糟糕的地方,也可以把它建造成家园,创造出未曾想象过的奇迹。诗词于杨月春而言,无疑便是她获得内心安定的压舱石,正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比如《山楂树》:“一夜狂风过,枝轻满地红。坦然增与减,此树最从容。”清透的字句、简单的表述里却是诗人内心的持守,是诗人骨子里不易被惊动的风骨。再看《紫薇》:“秋来雨后千枝发,红过娇艳小桃花。不与春芳争显贵,淡泊宁静品姿佳。”我想这并非出于玩世不恭,而是对生命世界与生活遭际的透悟。
好的诗人总会用最自然的状态去迎接所有,当歌则歌,当哭则哭,当笑则笑,当怒则怒,毫无滞碍,就像这首《看花》:“春暮朋来且莫怪,花间自取酒与茶。只因娇色花期短,别为寒暄误看花。”作为诗人的杨月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她只要做自己就已经很满意了。所以,她的生命质量才能够如此丰厚,又如此轻盈。
我乐意把杨月春视作一位饱含古意的“纯情诗人”。纯情诗人在艺术表现上几乎都比较平白轻巧、明朗洗练,虽讲求朦胧的意境,但更追寻真切的情调和淡淡的哲理。一首首纯情诗,好像人的感情之海上一朵朵引人注目的浪花,好像人的想象之天上一片片七彩的云霓,好像人的感觉之水中一颗颗闪光的珠贝,晶莹、剔透,玲珑机巧,几多相思,几多忧愁,几多凄凉,几多甜蜜,往往令人爱不释手。
杨月春创作诗词是以诗艺的八字“情真、意藏、象美、言凝”为标准,情感真挚,以象运情,情在象中,语警意精,深具美感。如《连翘花》:“欣逢连翘绽清晨,缕缕柔枝浅淡深。纵是黄金好颜色,随风散落也为尘。”寥寥数笔,色香味便皆跃然纸上。而在这一辑中,像这样的诗篇俯拾皆是,普遍言少意丰、韵调明朗、洗练可触。令我惊叹的还有这首《银杏》:“蝶叶飞飘落,铺陈满地黄。从容生与死,不叫见残妆。”此诗有点睛之妙,似穿透了所有的世事沧桑,其冷静、睿智可见一斑。
诗艺实践无止境。对于诗词创作,杨月春怀有一颗无邪的赤子之心。所谓赤子,老子《道德经》言:“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它来源于童真,又超越童年蒙昧,达乎某种纯粹浑然的精神境界。难得月春于凌乱粗糙之中觅得了辞赋的精致,于嘈杂聒噪的尘世寻到了内心的安适。
杨月春的诗词创作贵在自然,贵在真挚,对于创作,她师古不泥古,在恪守古体诗赋创作既有规律的同时,我读到更多的还是她无拘无束的随性与灵性,令人想起唐代诗人李翱《赠药山高僧惟俨》中的两句诗:“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霄水在瓶。”在天上,就做潇洒的云;在瓶中,就做恬静的水。一切顺其自然,物我本性,要的就是一份平常心的境界。而在文学创作中,把握住“现量”,就能够得到自在;而这份自在,又是何其难能可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