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沈阳故宫博物院,最想看的,就是其独树一帜的“宫高殿低”格局。凤凰楼筑于近四米高的夯土高台之上,台上的寝宫比平地上的金銮殿高出一大截,据说是满族人昔日山中旧习,为避野兽、防范敌人。这倒是头一回听说,原来宫殿藏着一段这个民族迁徙的记忆。我在崇政殿前驻足,迎着日光看向黄琉璃瓦镶绿剪边的殿顶,可真正让我移不开目光的,是那些蹲在屋檐上的脊兽。
沈阳故宫的脊兽与北京太和殿的不同,殿檐没有獬豸、狎鱼和行什,反倒多了几分关外山野的朴拙。龙、凤、狮子、狻猊、海马、天马、斗牛,一字排开,打头的是一位骑凤仙人,衣袂飘飘,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回头望。后面那些小兽,蹲成一排,模样不似北京太和殿那般威严肃穆,透着一股子平易亲切。讲解员举着小喇叭说,这叫“五脊六兽”,是镇脊之物,能避火消灾。
所谓“五脊六兽”,即庑殿顶一条正脊搭配四条垂脊合称五脊;檐角依次蹲坐龙、凤、狮子、天马、海马、斗牛等瑞兽,民间统称六兽,镇守皇家殿宇,也护佑着天下的安宁。屋脊镇兽的雏形可追溯至汉代,彼时宫殿正脊两端安置鸱尾,借水兽意象压制火灾。宋代《营造法式》首次对鸱尾形制、尺寸立下官方标准,明清两代由鸱尾向龙形鸱吻持续演化完善,至清代官式建筑规制成熟定型。千年的演变,说到底是因为老祖宗盖房子用的是木头,怕火也怕水,于是就在两坡瓦垄的交汇之处,用吞兽严密封固,防止雨水渗漏。
我沿着台阶往上走,午后的阳光打在脊兽身上,在琉璃瓦上投下短短的、圆乎乎的阴影。离得近了才看清,那龙其实并不威风,爪子按在瓦上,身子弓着,像一只被定住了的猫。狮子倒是张着嘴,可那笑里似带着苦,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凤的翅膀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胎体。它们就这样蹲着,任由日升月落,风吹雨打。
沈阳故宫的脊兽还有一个特别之处。清廷入关之前,这里的屋脊上曾出现过猪、羊、狗。那是马背上的民族把自己的生活搬上了屋顶。猪羊本是寻常圈中之物,却被请上了帝王宫殿的制高点,这件事若放在中原礼制下简直不可想象。但后金政权不管这些,他们崇拜什么就供奉什么。随着清廷官式建筑规范的推行,尤其是在乾隆以后,这些带着烟火气的脊兽才渐渐退场。如今我们看到的沈阳故宫脊兽,已是乾隆以后与北京官式规制趋同的模样。但猪和羊的脊兽留了下来,像一道没被完全抹去的笔迹,标记着一段渐行渐远的来路。
倒是正脊两端的鸱吻热闹,张着巨口吞咬住正脊。民间说那是龙王的两个儿子争夺王位,兄长张口吞住屋脊时,弟弟拔剑刺入其身,剑柄便永久露在脊兽背上。这故事里藏着血肉相争的狠辣,又带着几分孩童赌气般的荒诞,像是在屋檐上演绎一出永不落幕的旧戏。几百年风雨洗过,只剩两尊沉默的剪影,端坐在暮色与晨光之间,替一座宫殿守着说不尽的往事。
崇德八年(1643),六岁的福临在沈阳皇宫大政殿继承帝位。彼时他还是个懵懂孩童,又怎能明白“皇帝”二字的千钧分量。那时候,这些小兽,大概也是这般模样蹲着,看着这个从永福宫走出来的孩子,看着一个王朝刚刚开始的慌张。后来皇帝们去了北京,这儿就成了“陪都”,成了“留都”。康熙、乾隆、嘉庆、道光,四位皇帝十次东巡,暂住旧宫,看看老祖宗留下的宫殿,阅览阅览典籍,然后又走了。小兽们还是在屋顶上蹲着,看人来,看人走,看柱子漆了新又旧,旧了又新。
“五脊六兽”这个词,后来在北方话里生了根。山东人说“五拘六受”,北京人说“五脊六兽”,都是形容一种尴尬的、无处安放的状态。老舍先生在《四世同堂》里写过:“这些矛盾在他心中乱碰,使他一天到晚的五脊六兽的不大好过。”一个“乱碰”,一个“不大好过”,把那种心神不宁、坐卧不安的滋味写得入骨三分。原来这词不单说闲,还说乱;不单说身体的困守,还说心灵的颠簸。更有趣的是,相传宋人吕蒙正曾有诗写这些高高在上的脊兽:“兽头本是一团泥,做尽辛勤人不知。如今抬在青云里,忘却当初窑内时。”追根溯源,再神气的脊兽,也不过是一把泥土。被塑了形,上了釉,抬上屋脊,便以为自己生来就在高处。风一吹,雨一淋,几百年过去,釉色剥落了,棱角磨圆了,它们又渐渐变回泥土的模样,沉默地蹲在那里,仿佛一段被风雨读旧了的碑文,再也无人辨认。
从沈阳故宫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黄昏把整座宫殿染成了一种温和的旧金色,像是给这些蹲了几百年的小兽,披上了一件暖软的衣裳。其实,我们这一生,何尝不是蹲守在各自高处的屋脊上,熬过霜雪,熬过孤寂,只为等到这一刻的澄明。此刻,满城灯火初上,檐角的小兽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轮廓。远望天地间,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原来我们穷尽一生守护的,不过是这灯火可亲的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