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文本中最大的疑案是秦可卿之死。今天我们读到的抄本和印本,秦可卿都是病死的,但早在二百多年前,畸笏叟的一段批语露出端倪。在第十三回回末畸笏叟批道:“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从“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到现在的“秦可卿死封龙禁尉”,背后肯定发生了什么。
先来看看秦可卿作为一个小吏之家嫁出来的女儿,在钟鸣鼎食、世代簪缨的贾府,过得如何?想不到她的口碑极好。一个人,依自己的性情,很可能与一些人关系好,与另一些人关系不好,但贾府上上下下好几百口人,却没有一个人说秦可卿不好的。宁荣两府老祖宗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人们常说婆媳最难相处,但秦可卿的婆婆尤氏却对这个儿媳十分赞赏,说秦可卿“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欢喜他”?并教训儿子贾蓉道:“倘若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连秦可卿本人也深知自己的人缘好。凤姐探病,她强笑着说:“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及至秦可卿死后,曹雪芹这样叙述贾府上下的反应:“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可见秦可卿人缘之好,在荣宁两府绝对数一数二。
秦可卿何以有这样好的人缘?尤氏一语道破:那媳妇“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句话道出了秦可卿人缘好的两个原因:第一,她本性善良平和,善于与人沟通;第二,也是最关键的,她行为处事,处处赔着小心。
秦钟附学便是一个典型例子。秦钟是秦可卿的弟弟,娘家唯一男丁,秦家能不能振兴家业,全在此人身上。由此,秦可卿也对秦钟寄予了厚望,希望他苦读成才,当得知他在贾府家塾与金荣发生纠纷时,病中的她竟气得连早饭也没吃。但秦钟得以附学,却并非因秦可卿的面子,也非她亲自请托。按理,贾府亲眷家中无力延师的,可以到府中家塾就读,称为“附学”。与秦钟发生纠纷的金荣,便是附学生。金荣的姑母璜大奶奶地位远不及秦可卿,按照宝玉的小厮茗烟所说,这璜大奶奶“只会打旋磨子”向王熙凤“跪着借当头”。这样的人都能把侄子“塞”进贾府家塾,秦钟附学对于秦可卿来说,应该轻而易举。凤姐是她闺蜜,公公贾珍是贾府族长,这两个人中任何一位,只要她开口,一句话的事而已,但她却偏偏不开口。
为了让弟弟秦钟附学而自己又不开口求人,秦可卿绕了一个小弯子,布了一个小小的局:第五回宝玉醉酒,她引宝玉到自己卧室睡觉。有嬷嬷说叔叔睡侄媳妇卧房,与礼有悖,她连忙说:“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宝玉听说,自然立刻要见,这是为秦钟出场做了铺垫。第七回尤氏单请凤姐过府逛逛,秦可卿趁机说起自己兄弟也在,宝玉立刻要见,于是水到渠成,两个男孩儿相见恨晚,最终由宝玉开口,邀请秦钟进家塾附读。
秦可卿的小心,已经赔到了万万分的地步。
由此想到“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不妨先拉一条时间线:第七回“宴宁府宝玉会秦钟”应为当年冬季,荣宁两府内眷刚刚赏过梅花,尤氏又单请凤姐,送客时焦大醉酒骂出“爬灰”的话,众小厮“唬得魂飞魄散”,可见下人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说破,此夜秦可卿并未立刻上吊自尽,以她的万分小心,此事必然“要度量个三日五夜”;第十回“张太医论病细穷源”还是当年冬季,宝玉入学、秦钟与金荣纠纷、璜大奶奶告状,都是冬季里接连发生的事情,而秦可卿已然病得不轻了;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仍为冬季,书中写“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及至“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因贾琏送了黛玉往扬州,凤姐“灯下拥炉倦绣”,与平儿胡乱睡了,方才梦见秦可卿托梦,劝她“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之后秦可卿便故去了。
以这条时间线,辅以秦可卿凡事赔着万分小心的行为准则,大致可以得知以下四点:一,从焦大怒骂到秦可卿死亡,大约经历两三个月时间;二,“爬灰”并非偶然一次,方才导致焦大能够怒骂,捅破“窗户纸”,但并未指名道姓,秦可卿的生存危机还未降临;三,以秦可卿事事赔着万分小心的处事方式,她应该处于被动地位,对贾珍不敢不从;四,事情发展到秦可卿悬梁自尽,必定是“爬灰”被人撞破,再联系秦可卿的婆婆尤氏对葬礼的态度,这个人很可能与尤氏有关。可惜“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节被删掉,后人无法得知那几页究竟写了什么,以上也不过是推测罢了。
细看这条时间线,由于删减、增补,其中也出现错讹。第十一回“庆寿辰宁府排家宴”,尤氏说上月中秋秦可卿“还跟着老太太、太太顽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日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如此算来,秦可卿是九月初显出病态。之后凤姐探病,走出秦可卿卧室,她看到的也是“黄花满地”“树头红叶翩翻”的秋日光景,那她如何能在冬日里参与接待凤姐并解决秦钟附学之事呢?这里,或许便是增补的痕迹了,很可能曹雪芹于此处用剪刀、糨糊做过“块移动”。
将“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删掉,补写为“秦可卿死封龙禁尉”,曹雪芹还给读者留下至少两处“疑惑”:第五回秦可卿判词配图仍为“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没删掉;第十三回写秦可卿死后,“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按理,秦可卿重病,延医服药众人都是知道的,病死不该合家上下疑心。这两处“疑惑”,很显然是曹雪芹不明写“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而在暗示“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这一点,脂砚斋看得很清楚。他在“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之后批道:“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
曹雪芹惯会用“不写之写”之法。这是中国古典小说特有的叙事策略,强调通过有意省略特定情节,借助暗示激发读者想象力,提升读者的参与度。比如写秦可卿人缘好,曹雪芹不写一个她有好人缘的具体情节,却只从她身边人口碑去写。这么好的口碑是如何造成的?你想,你去细想。又比如秦可卿死后大写特写贾珍超出人伦常理和封建礼教的哀痛,却对贾蓉是否悲伤不着一笔。贾蓉是秦可卿的丈夫,何以公公反倒比丈夫更悲痛?你品,你去细品。
“不写之写”令读者不知不觉中便走进《红楼梦》,不知不觉间便参与书中情节发展,形成作者与读者的双向创作互动,这正是《红楼梦》具有永恒艺术魅力之所在的一个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