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不会再碰关于麦收的文字了,虽然曾经许下心愿,每年麦收时节听见布谷鸟的叫声,就要写一篇文字,以纪念那个难忘的渐行渐远的麦收场景。
今年,麦收已然开镰,从京城退休回乡居住的马姐姐关于麦收的一则一则视频发出来,把我一遍又一遍引到那个挥汗如雨、“龙口夺食”的过去。
不过即便如此,我今年仍然没打算要写点什么,直到马姐姐的视频一次又一次把村中老者讲述的一波波麦收“回忆杀”呈现在我面前,看他们往事并不如烟、过去一言难尽地唏嘘着,几乎哽咽着,以及配文号称只有“万荣话专业八级”才能听得懂的语音字幕出现,我开始一个字一个字校正那些方言中生僻的汉字,或农具,或场景,或俗语,颇有些“掉书袋”的感觉。好在,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大家终于知道原来这个字是这样念这样写的。于是,我知道这是有意义的,为了那些曾经熟悉的用语和工具,为了正在随着传统麦收渐渐远去的过去,同时远去的人们的记忆和记忆中那些熟悉的名词、动词、形容词……也许正是它们组成了我们无比纯正的乡音和生活。
我不打算做训诂似的考证,只是信手把藏在心里的字词写出来。我相信我的记忆包括参与晋南传统麦收留下的肌肉记忆,我记得那些即将远去的词语的本来面目,记得它们的发音和写法,记得它们所代表的事物,它们每一个字词的笔画上,都有我祖辈和我的汗滴浸润过的印记。它们本该是有强健生命力的,它们不应该匆匆远去,不该了无痕迹,从此湮灭。
“䥽”读作pō,晋南话把刈割小麦这项体力劳动称为“䥽麦”,使用的工具当然是手工的长柄镰刀。
这个“䥽”本义是一种带长木柄的双刃镰刀,后来也引申为割草割麦。吾乡万荣农村几乎所有的农具都与麦子有关,它们分布于麦的种、收、管及打磨土地等全流程,比如,犁耧耙耱、锨镢锄镰,比如,那些表现碾麦场景的碾场、起场、擞场、塌场。从种到收,到颗粒归仓,农人们经历过的苦和累难以备述,他们完全沉浸于这种被麦子紧紧绑缚的漫长劳动之中,深陷于此,亦沉醉于此,并把他们命定的劳动细化精确到与每一粒麦子攸关的劳作之中,而这所有关于麦子的劳累在他们嘴里往往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䥽麦碾场。这中间,没经历过的人,你完全无法了解其中有多么丰富的内涵,又有多么具有象征意义的场景和隐喻,比如刘震云讲过的“攻行子”的姥姥相当于乐队的头把小提琴手,那是以镰割麦队伍中“打先锋”的角色,还有我于几岁孩童时参与收麦的最初角色——扭䙅yào子的,䙅子是捆缚麦个子的麦子扭成的,形如条绳,以麦穗处为纽,可以扭成“骑马䙅”或“盘头䙅”,这是所有收麦环节中最轻省的一项劳动,轻省到都不算是一项分工,一般“攻行子”和“缚个子”的人顺手都能干了。然而,麦收无闲人,总得干点事情,站在一旁观看刈麦的,那只能是地主老财、王孙公子。
稭,晋南话读jiān,普通话读jiē,植物的茎秆,麦稭即麦子碾后脱粒的茎秆。有人写作“秸”或“稴”,都不如这个“稭”字更贴切些,麦收后麦场上会留下一座座由麦稭精心堆砌成的稭积jiānjī,状如大蘑菇,它的确是由行家“砌”成的而不是随便堆积而成的,这个“砌”的动作叫“拨”,村中有善“拨积子”的拨师。许多乡村小说中,“稭积”成为村中青年男女恋爱的绝佳场所,他们也称作麦垛,“垛”者“躲”也,在吾乡,“去稭积后头”自然就成了约会的俗语。
稭,属于麦收衍生品。当麦子被前后有挑页、佯门的人力车和牛车拉回来,经过碾场、起场、擞场、扇场一系列复杂环节完成脱粒后,麦粒与麦稭才真正分离开来,之后,麦子成为粮食,麦稭成为牲口的草料。参与其分离过程的工具,如今大都无用或已不复留存,比如,石质的碌碡用于碾麦,推杈、桑杈、刮板等用于收拢脱离半脱离状态的麦子,大小不一的揽蒫(蒫cuó,柳条或竹子编的带提手的篮或筐)和小蒫用于装麦子、麦衣和麦草。还有人力或摇或踩的扇车,用于收纳的簸箕、用于晒麦时犁麦的笆……分离之后,麦子的颗粒在阳光下现出如人们晒黑后皮肤的颜色,健康的小麦色由此而来,而麦稭则白皙如新妇的脸,白得耀眼,白得如一段颇不真实的岁月。
纼,万荣方言读chèn,普通话读zhèn,穿在牛鼻子上用于牵引的绳子,泛指拴牲口的绳子,古代也叫纼子。穿在牛鼻子上的物件叫牛桊子,一截短木棍名“桊”(音juàn),纼即拴于牛桊子上的绳子。
撇纼piěchèn,是用于绑缚的长绳,稍短的叫梢绳、签绳,更长的则只能是井绳了。撇纼过去在运麦途中发挥的作用不可小觑,一车满载的麦个子,若没有撇纼的捆绑能顺利运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种或拉拉车、或跃进车、或牛车平车的运载工具,车厢低而短,装载只能往高里走,一辆麦车走过时仿如麦山在移动,撇纼的使命顿时显得光荣而艰巨。同时,作为装载工具的农用大车上还有专门的制动工具,如瓜木,在下坡行驶时确保不因载重而溜坡或翻车,而车撑子则在行驶间歇使人畜得以喘息片刻恢复体力。我曾多次坐在载麦的大车顶上从夕阳余晖中的高坡上摇摇晃晃地驶下来,神气得像坐拥麦城的帝王,正在巡视被刈割一空的土地。
其实,通过这些虽然生僻但曾经又是我们老家农村的日常用词,这些分散于生活、生产场景中的习惯用语,这些农具农作物及衍生品的名字,我们在感到亲切的同时,又容易生出满满的地域文化自信。原来,我们老乡嘴里说的这些字,这些渐渐远去的农具名称,每一个都有它们考究的名字和专用字词,你以为的落后,是你没有想到它们溯源的路程远到让你望尘莫及。随麦收方式改变渐渐远去的乡村词语,是我们过往生活鲜活的记录,它们在吾乡人口中的每一个发音都字正腔圆、溯古历今,它也是我们的历史,我们面对世界的腔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