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美华手工盘扣制作技艺的传承人张杏梅手中,彩袢条如同被赋予了生命,随着指尖穿梭、弯折、盘绕,形成了灵动明媚的各样盘扣。张杏梅的这双巧手,盘绕的不仅是花瓣与福字,更是对精微之美的信仰,以及对文化根脉温柔的守护。
一分扣,九分工,都是情
记者:在您眼中,老美华手工盘扣最大的特色与价值是什么?
张杏梅:(轻轻展开一个海棠花造型的盘扣)你看,这就是我们纯手工做出来的,和你在工厂流水线上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我们的盘扣讲究的是“一分扣,九分工”。它所有的温度、灵性,都来自于这双手。机器压出来的扣子,花纹再繁复,也是死的;手盘出来的,哪怕最简单的一字扣,也是活的。每一枚盘扣都像一个浓缩的中式图腾,福禄寿喜、团圆美满……吉祥的寓意都藏在里面。这小小的方寸之间,是中式服装的点睛之笔,是我们中国人的审美密码,也是我们天津卫独特的文化味道。
记者:那这份手工的温度,究竟承载了些什么呢?
张杏梅:我觉得至少有三样东西。第一,是匠人的耐心,心浮气躁的人盘不好扣子。第二,是“老美华”这个百年字号传承下来的老手艺,一代一代人摸索出的经验、手法,口传心授。第三,也是最深的,是文化情怀。当你拿起一件带着精美盘扣的衣裳,感受到的不仅是布料,更是千百年来我们这个民族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表达。它不是冷冰冰的配件,是带着故事的。
记者:听说您一开始是做现代西装制版的?是什么样的机缘让您转向传统盘扣呢?
张杏梅:是的,做了好几年西装制版。那个行业讲究的是标准化、快节奏,效率是第一位的。时间久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作品缺乏人的温度。直到2013年我来到老美华,第一次接触到这些琳琅满目的传统盘扣样品。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被震住了。原来这么一个小小的扣子,方寸之地,能有这么丰富、这么精妙的变化!它灵动、有韵味,每一个转折都透着巧思,一下子就把人的心给定住了。我觉得,这才是我想追求的东西——能让我静下心、用一辈子的功夫去琢磨的“活计”。而且,我接手的是天津老字号的传承技艺,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让我下定决心把它传承好。
记者:从追求速度的西装制版,转到极需耐心的手工盘扣,这个转型的难点在哪里?
张杏梅:最难的是“心态的调频”。要从一个紧张的、高速运转的状态,调整到一个全然安静、缓慢的节奏里。盘扣不能急,手上力道稍微一猛,或者心里一乱,这根细细的“袢条”就歪了、塌了,整个型就“懈”了,得重新来。初期学艺,手感全无,袢条的松紧度、盘花的弧度,我完全摸不着门道。我那时候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基础动作,练到手指起茧、指甲盖两边都磨出凹槽。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的那股急躁劲儿,很难消下去。
记者:整个盘扣制作有20多道工序,您觉得最考验人的是哪一步?
张杏梅:每一道都是关卡,但最磨人性子、也最见功夫的,是“盘花”和最后的“钉缝”整理。花瓣的弧度差一分,花心的层次感薄一层,出来的“花朵”就没有神态,是“蔫”的。这就要求你对设计图熟稔于心,对袢条的弹性、走势有“预判”。至于钉缝,要把盘好的花型固定在衬底上,针脚的隐蔽性、松紧度,直接影响盘扣的整体效果和耐用度。多一针就“拙”,少一针就“浮”。这全靠在无数次枯燥的重复里,让手产生精确无比的记忆。
从“做好自己”到“传灯于人”
记者:成为非遗传承人之后,您觉得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张杏梅:以前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活干好,把师傅教我的手艺学扎实,让自己盘扣的水平越来越高。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在心里。我不仅要把自己这双手练好,更要想办法让这门手艺“活”着传下去,不能在我这里断了。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不仅要当匠人,还要当老师、当推广员。
记者:您对“传承”这个词的理解,这些年是否发生了变化?
张杏梅:以前觉得,“传”就是师傅教、徒弟学,能把技法不走样地继承下来,就算成功。现在我认为,真正的传承是既要 “守得住”,把核心的“古法”规矩、匠心精神守牢了,这是根和魂;更要 “传得开”“活得好”。要想办法让年轻人看得懂、愿意学、觉得有趣,不能让手艺“养在深闺人未识”,更不能让它变成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它得呼吸,得走入现代人的生活。
记者:非遗传承路上,有没有让您印象特别深刻的经历?
张杏梅:说个近的吧。去年为上合组织天津峰会的礼宾服饰制作盘扣。那真是“临危受命”,时间紧,要求又极高,不仅要精美,更要能代表我们天津乃至中国的形象。我们团队连着几天几乎没合眼,反复调整对称性、打磨质感。最后,当我在新闻里看到礼宾人员服装上那枚小小的、我们亲手制作的盘扣时,那种自豪感是言语无法形容的。那一刻我更深地体会到,我盘绕的不只是一枚扣子,也是一张递给世界的、会说话的文化名片。
记者:眼下,传统手工盘扣面对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张杏梅:挑战是多方面的。第一是市场冲击。机器生产的盘扣又快又便宜,占领了大部分实用市场,挤压了手工盘扣的生存空间。第二是人才断层。学这门手艺太枯燥了,前期投入时间长、收入又很难马上见到,它需要你能坐得住冷板凳。现在的年轻人选择很多,能让他们静下心、日复一日打磨手上功夫的,越来越少了。第三是社会认知。很多人觉得盘扣不就是个小扣子、小配饰嘛,不理解它背后的工艺价值和文化分量,觉得它“旧”、不时髦,自然也谈不上珍惜。
记者:面对这个“快得停不下来”的时代,以及需要“慢”才能成就的传统手艺,您有没有感到过一种无力感?
张杏梅:要说完全没有,那是骗人的。偶尔看到满街快时尚,自己还在为一枚扣子的弧度较半天劲,也会有瞬间的恍惚。但是,这种灰心通常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我发现,当你把传统的东西做得足够精致,并赋予它现代的审美时,年轻人是识货的。他们会觉得我们的盘扣胸针、发簪很“国潮”,会很惊喜地戴在身上、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这些,我就觉得坚持是有意义的。古法不等于守旧,“慢”手艺完全可以和“快”生活相融合,变成一种有态度的生活方式。
记者:具体来说,您和团队是如何既“守正”又“创新”的呢?
张杏梅:我们的原则很明确:核心的老工序一点都不能改,这是底线,是手作的尊严。但在设计造型和应用领域,我们可以大胆地“开脑洞”。我们会把海棠、杨柳青年画的经典元素融入盘扣设计,做更受现代审美欢迎的国潮样式。我们常说,要让盘扣“开口说天津话”。
记者:也就是说,盘扣早已不仅是旗袍上的扣子了?
张杏梅:远远不止了。除了旗袍、中式服装,我们还开发了独立的盘扣艺术衍生品。比如盘扣胸针、耳环、车挂、书签、钥匙扣,还有文创伴手礼。我们希望,它不再仅仅是衣服上的一个功能部件,而是可以佩戴、可以装饰、可以馈赠、可以欣赏的独立艺术品。让非遗能融入日常生活的细节里,成为你办公桌上的一抹雅致,领口的一处点睛。
记者:您经常到学校、社区去开设体验课。最希望通过这些活动,传递什么?
张杏梅:最想让大家感受到的,就是“慢下来”的乐趣和美好。当手指触摸柔软的布料,专注于缠绕、盘折,你会暂时忘记外面的喧嚣,内心会获得一种奇妙的安宁。我想让大家亲身体会到,传统手工艺一点都不“土”,它蕴含着高级的东方智慧和审美,也可以很潮、很时尚。只要你愿意亲近它、了解它。
记者:对于未来的创作与市场推广,您有什么计划?
张杏梅:未来想做一些更有文化厚度的主题系列,比如“二十四节气”系列,用盘扣的语言讲述中国时间的故事。还有和《山海经》、敦煌等传统文化IP(知识产权)结合的创新设计。我们会尝试通过短视频,把复杂的盘扣技艺拆解成通俗易懂的教程,让有兴趣的人可以跟着学。也希望能和一些优秀的国潮品牌、首饰设计师、家居品牌合作,让盘扣出现在更多生活场景中,而不仅仅是中式服装上。
记者:在推动非遗普及,特别是面向年轻人的教育和校企合作方面,您有何设想?
张杏梅:我希望能与更多高校,尤其是设计、美术、服装相关专业的院校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不只是一两次讲座,而是开设系统性的选修课、工作坊,把它变成一种常态化的文化教育。也想设计更多的亲子体验、研学活动,让孩子们从小就能接触、把玩这些精致的手工。文化的种子,越早播下,根扎得越深。只有当他们觉得盘扣是“自己的”“身边的”文化时,传承才有了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