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本该粽叶飘香，可阳城机务段水阻试验场上空弥漫的只有柴油味和铁锈气。DF8B5316号机车像一头沉默的铁兽，蹲伏在测试台位上。工长郭万辉、检修工刘青河和庞立旌，早上八点整，便站到了这台刚出厂大修的机车前——今天是他们的班，过节也不例外。

　　这台车原本按平原工况调校，到了高原线，功率、冷却、增压都得重新匹配。

　　庞立旌坐进司机位，手心微微出汗。早上出门时女儿还在睡，粽叶和糯米昨晚泡好了，妻子一个人包——这个念头一闪，手柄下的轰鸣便把他拽回现实。手柄从“0”推向“1”，柴油机发出低吼，整个水阻台震颤起来。推到“3”位，水温表指针越过七十摄氏度，向八十爬升。庞立旌眉头拧紧，扯着嗓子喊：“水温偏高！风扇转速只有一百四十六转！”

　　郭万辉眉头一皱：“风扇我刚看过，百叶窗吹得翻起来，至少一千转出头。八成是传感器犯病了。”他钻进机械间，刘青河正蹲在调速器旁，额头汗珠顺着鼻尖滴。机械间里五十八摄氏度，还在往上升。

　　手柄退回“2”位，水温回落两摄氏度，风扇显示依旧一百多。郭万辉擦了一把汗：“水温高不是假象，恒温阀八成卡了，大循环打不开。”他想起十年前一台机车因水温高拉缸，整台柴油机报废，全段安全奖泡了汤。“打电话叫技术科和厂方。”刘青河直起腰，后背洇出汗渍。庞立旌心里咯噔一下——叫厂方意味着问题不小。

　　二十分钟后，技术科小周和厂方老吴赶到，四个人围在显示器前如同专家会诊。小周用万用表量传感器桥路：“零漂了，换一个。”郭万辉从地沟里探出头，举着阀芯锈了一截的恒温阀。老吴皱眉：“出厂前都试过的。”刘青河冷笑：“连续行驶八百公里，闷罐车厢里潮气多重？”气氛僵住。庞立旌打圆场：“先装上试车。”更换零部件花了半个钟头。重新启动。手柄一档一档推上去，四百转、六百转、八百转、一千转……水温七十摄氏度，风扇一千一百转，所有参数显示正常。郭万辉和刘青河第三次钻进温度逼近六十摄氏度的机械间，用手电一寸寸照过缸盖、油管、增压器，没有异常。

　　刘青河忽然笑：“老郭，你闻，柴油味里是不是混着粽叶味？”郭万辉一愣：“你是饿出幻觉了吧？”庞立旌在外面喊：“所有参数正常，可以收工！”声音里掩不住兴奋。

　　夕阳照在郭万辉斑白的鬓角上，他掏出手机，已是下午五点，又看到妻子发来女儿包粽子的照片，歪歪扭扭漏了好几粒米。刘青河在试验记录本上签字，郭万辉接过笔，在“工长”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端午，师傅递给他一个粽子，说：“干咱们这行的，节都在铁轨上过。”如今他也成了递粽子的人。

　　三人走出水阻场，晚风带来了远处的炊烟味。端午假期的连续值守，保障了列车的安全行驶。

　　这个端午，没有龙舟，没有雄黄酒，只有三双手、一台车和辛勤的汗水。但郭万辉觉得，值了。

　　本版题图 张宇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