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的文学写作者往往具有一个鲜明的特性——他总是在其他作家停下脚步的地方，继续行进，不断深化自己的感受和思考，将艺术思维的触角不懈地向前方伸展。不要小看这一点，就仿佛田径竞技场上微小的差异决定了名次一样，往往正是这向前迈进的一步，让其作品变得卓异不凡。

　　譬如，文学的一个普遍性主题便是对新的生活的探寻。“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这是很多人耳熟能详的一句歌词。不满足于当下此地的生存状态，不甘于在平庸中浑浑噩噩度过一生，怀抱追求新生活的梦想，这一种超越性的追求，当然值得鼓励。

　　在这个主题下，我们读到了很多出色的作品。契诃夫小说的一大主题，就是揭露和抨击庸俗，他的短篇小说《醋栗》，刻画了一个把吃到自己庄园里种植的醋栗作为人生最大幸福的地主形象，嘲讽了自私渺小的生活理想对灵魂的腐蚀，并借小说中其他人物之口表达了自己的价值观：“人所需要的不是三俄尺土地，也不是一个庄园，而是整个地球，整个大自然。在那广大的天地中，人才能够尽情地发挥他自由精神的所有品质和特点。”在其话剧名作《三姊妹》中，这一主题表达朝着新的向度延伸。贵族家庭出身的三姐妹，随父亲迁居外省小城十年，不堪忍受生活的沉闷无聊，一直幻想回到莫斯科。在她们看来，所有的烦恼忧愁，都是因为生活在这个闭塞的地方，只要回到莫斯科，一切都会变得美好，于是“到莫斯科去”成了她们最大的愿望，念兹在兹，日思夜想。

　　相比于庸俗慵懒的乡村地主和苟且偷生的小城居民，三姐妹无疑更符合作者心中对新人的期待，成为一片昏暗背景前面的一抹亮色。但契诃夫并没有简单地止步于赞同，而是向前迈进一步，解剖并批判了她们思想中的“疾患”。她们憧憬却没有行动，不满现状却缺乏改变的勇气，受到编织出的爱情幻影的伤害却无计可施。在惰性、畏惧和拖延中，时间流逝，她们日渐衰老和消沉，梦想的实现始终遥遥无期。通过对三姐妹及其家人形象的刻画，作家揭示的是人性的弱点，其成为很多人走向新生活的桎梏。这样的处置，便让作品的立意具备了新的高度。

　　剧本的结尾，饱经挫折的三姐妹，仍然在成为她们命运沼泽地的小城里梦想着莫斯科。这种人性中的执着与软弱的双重变奏，赋予作品饱满的艺术张力。但另一方面，既然这是一个普遍性的话题，自然会有别的作家来继续探讨，演绎种种的可能性。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就是这样的作品。主人公娜拉不甘于做丈夫的玩偶，勇敢地离开了家庭，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这部剧作以其对男权为中心的社会传统观念的反叛，被誉为“妇女解放的独立宣言”。娜拉追求个体生命的独立价值，并勇敢地付诸行动，自然是值得赞美的。但有人不满足于这个结尾，而是想得更远，像鲁迅先生就发出了质疑——娜拉出走之后会怎样？

　　关于这点，易卜生和契诃夫一样，也没有进一步交代。如果结合当时的社会状况进行理性分析，其之后的生活不容乐观。娜拉没有经济收入，很可能因为无法生活，只好牺牲个人尊严和追求，屈辱地回到她逃离了的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沉沦，靠出卖肉体来生存。无论哪种结局都是悲剧，与追求个性解放的初衷是严重背离的。

　　易卜生笔墨未到的空白，有别的作家予以填补。娜拉故事的结束之处，正是鲁迅小说《伤逝》的起点。子君爱上了涓生，义无反顾地离开阻碍她实现心愿的家庭，是另一种形式的出走。但是婚后她的生活失去了目标，爱情火焰的余烬终究难以抵御生存窘迫的寒冽，日常忧烦的累积，让两人的感情渐渐由消磨走向消亡，最终导致她的死亡。相比于五四时期大量讴歌爱情至上的作品，鲁迅的思考无疑更为清醒和深入，是向前迈进了一步。即便在最早倡导妇女解放的西方，一些有识之士也清醒地认识到理想的实现需要具备相应的物质条件。英国小说家伍尔夫在《一间自己的屋子》中就指出，一个追求写作梦想的女人，必须具备这样的前提——有一年五百英镑的收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实际上，幻灭的不仅仅是爱情，很多美好理想都可能遭遇挫折。鲁迅的小说《在酒楼上》，主人公吕纬甫曾经是充满理想的青年知识分子，怀抱一腔改进社会和人心的热情，但在现实中却因处处碰壁而变得意志消沉，出去多年后，又无奈地返回故乡，向他曾经努力摆脱的生活妥协。出走与转身之间，是一道由激昂奋发到沮丧彷徨的生命轨迹。

　　前述这些优秀作品，或醒豁或隐晦，都连接着一个出走的主题，呈现为不同的阶段或形态——契诃夫的三姐妹迟迟未能迈步，易卜生的娜拉走了出去但前途莫测，鲁迅的吕纬甫则是因失望而回返，而回返是出走的反面与否定形式。它们尽管呈现形式不同，却有着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在告诉读者：看，这才是生活的真相。

　　在童话的结尾，相爱的王子和公主历经磨难终于结合，“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生活不是童话，不因希望的美好而改变其本来面貌。一个负责任的作家，应该告诉人们生活的真相。就像鲁迅所言：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好的作品不管其题材如何，总是会体现这一点。即便童话也是如此。安徒生童话之所以被称为“写给成人的童话”，就是因为他揭示了生活的真实本质。《柳树下的梦》讲述了两户穷苦人家的孩子，一起在海边村子里成长，两小无猜。男孩长大后成了本地的鞋匠，女孩则成了首都歌剧院的著名演员。他攒够了旅费去看望她，尽管她很高兴见到他，但阶层的巨大差异已经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墙壁，有情人并未终成眷属。他在冰天雪地中迈开脚步向故乡走去，那里的风物与童年时相差不大，能够稍稍安抚他破碎的心。他走累了，倚在一棵大柳树下休息，在被严寒冻死之前，梦见与心上人手挽手走进了故乡的教堂。童话的柔软外衣下，包裹的是现实粗粝坚硬的形体，缠绵温柔的语调中，回荡着寒风的呼啸声。

　　正如物理空间的位移带来视野的不同一样，艺术探索的脚步每一次向前迈进，也会导致作品境界的差异。上面谈到的这些作品，都以其对生活本质的洞悉，对存在的复杂性的勘测和表达，让自己无愧于杰作之誉，也给后来者提供了宝贵的启发——一个写作者，拥有更强劲的脚力、更深远的目光、更深邃的识见，这是多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