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数字屏幕占据了我们的碎片化时间,当电子阅读器、有声读物成为全民阅读的新选择,一个关于阅读的争议从未停止:只有捧读纸质书,才算真正的深度阅读吗?
数字时代,阅读载体的迭代早已不可逆。深度阅读的本质,究竟是载体的选择,还是思考的深度?当数字阅读成为主流趋势,如何打破载体偏见,让深度阅读挣脱形式束缚,在屏与纸的共生中落地生根?带着这些问题,我们一起探寻数字时代深度阅读的破局之道。
被误读的“纸质崇拜”
“我总觉得,看电子书就是‘刷’,不算真正的读书。”在天津图书馆少儿借阅室里,市民张女士正带着孩子在这里看书。她坦言自己从不看电子书:“只有摸着书页才能静下心来,读懂书中的深意;看屏幕时,总忍不住刷消息、看弹窗,根本沉不下心。特别是为了给孩子做榜样,我也尽量避免拿电子产品。”张女士的想法,代表了不少人的固有认知。
长久以来,纸质阅读被默认为深度阅读的唯一正统,甚至被贴上“精英化”“有品位”的标签。在朋友圈,时常能看到有人晒精装藏书、纸质书单,仿佛手握纸质书,就自带“爱思考、有文化”的滤镜;而选择数字阅读的人,常被贴上“缺乏深度思考能力”的隐性标签。
“这种偏见的核心,是将阅读载体与阅读质量强行绑定,把形式等同于本质。”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刘堃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她并不认同将纸质阅读和个人品位强行绑定的世俗看法,“阅读本质是精神活动,如同身体需要吃饭补给,精神也需要通过阅读汲取养分,至于用纸质书还是电子设备阅读,最多只是‘用刀叉还是用筷子吃饭’的区别,载体无关高级与否,更与阅读质量没有直接关系。”
不可否认,纸质书是阅读的独特体验,无可替代。在她的记忆里,年少读书时总爱往书页里夹一枚银杏叶、一片风干花瓣,还会用钢笔在叶片上随手抄写诗句。如今再翻旧书,泛黄纸页间偶然飘落出当年的树叶,青涩字迹犹在眼前,瞬间就能拉回青春岁月。纸质书有可触摸的肌理、淡淡的油墨书香,随手批注、圈点勾画都能永久留存在纸间,这种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的具象质感,还有承载的独家回忆与时光温度,是电子屏幕永远无法复刻的沉浸感与情怀。“但同时,我们也应看到如今已是屏幕数字时代,人人被手机、平板等电子设备包围,青年学生更是普遍偏爱电子书阅读器,这类载体便携性极强,一部设备可装载数千本书,自习室、湖边、地铁等多场景都能随时阅读,这是厚重纸质书无法比拟的优势。”刘堃说。
更值得反思的是,纸质崇拜的背后,还藏着对“深度阅读”的狭隘定义。很多人误以为,深度阅读必须是“正襟危坐、逐字研读、耗时良久”,必须依赖厚重的纸质典籍;却忽略了深度阅读的核心是主动思考、逻辑梳理、批判吸收、体系构建,而非载体的厚薄或形式的新旧。
天津图书馆党委副书记、馆长刘云鹏在接受采访时指出:“我们不能简单地把纸质阅读和深度阅读画上等号,也不能把数字阅读等同于碎片化阅读。”纸质阅读中从来不乏“随便翻翻”的浅尝辄止,数字阅读中也从来都有深耕细作的深度钻研。载体是工具,而非标尺;阅读的深度,从来只取决于读者的思考力度,而非手中的媒介形式。
数字阅读的AB面
“现在做学术科研、写论文,根本离不开各类数字文献数据库。”南开大学英语语言文学专业研究生刘可佳坦言,写论文找论据、查佐证资料时,很多内容只是为观点做支撑,并不需要通篇精读大部头著作,这种情况下,数据库关键词检索就显得格外高效精准。她拿身边古汉语专业同学的科研日常举例,感受更为明显:“做古汉语文字考据、词义源流研究,要是靠纸质典籍一页页翻,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数字古籍库能实现一键检索、智能断句,还能交叉验证不同版本的差异,非常方便。”
当AI(人工智能)大模型能快速检索百万级文献,当学术数据库成为科研刚需,当手机、阅读器、有声设备填满生活场景,数字阅读早已不是“可选补充”,而是全民阅读的主流趋势,更是深度阅读的重要载体。
刘堃表示,数字载体的特性为深度阅读提供了纸质书难以比拟的优势,各类数字化工具也早已深度融入文史教学与学术研究,能极大提升学子的文献检索能力与知识体系建构能力。特别是古籍、古典文献的电子化,是无可替代的时代进步。像《四库全书》这类大型典籍,依托专业数据库便可一键检索诗词意象、典故出处、文辞源流,瞬间整合千百条相关文献线索,检索效率远非传统逐本翻检所能相比。就拿南开大学来说,学校采购了海量古籍数字资源,彻底打破了实体馆藏与地域空间的壁垒,师生足不出校,就能随时查阅往日难得一见的珍稀文献。
刘堃回忆起往事感慨道:“我读大学时想看珍稀古籍,可没现在这么容易。得先找指导老师开证明、批条子,再到图书馆古籍善本部排队登记。那里平时锁着门,每天有名额限制,工作人员严格审核手续后才放行。”那时候正因为古籍难得、借阅受限、机会稀缺,大家才格外珍惜,甚至抱着书本熬上一整天也不觉得累,看完还满心获得感。“反观现在的学生,各类珍贵资源唾手可得,却失去了主动啃读原著的欲望与紧迫感。从这个角度说,这也是一种‘数字时代的阅读悖论’。”
数字阅读最大的价值,是打破资源壁垒、时空限制与经济门槛,让优质内容普惠大众。纸质书定价高、存量有限,偏远地区与普通家庭获取经典著作、学术专著门槛较高;而数字阅读海量公版书籍、名著文献免费开放,一部设备便可随身携藏万卷,随时随地开启阅读。特别是对于视障人士等特殊群体而言,智能听书、语音检索更让他们实现了深度阅读的自由。
但数字阅读也存在天然短板。在刘可佳看来,手机信息繁杂、弹窗不断,很容易分散注意力,让人陷入无效浏览。也正因如此,不少人会转而选择功能更纯粹的墨水屏阅读器,试图避开纷扰、静心阅读。
对此,刘堃认为,数字阅读中存在的碎片化、跳跃性、专注度差等问题,更多是使用习惯和设备属性带来的,并非载体本身天生不适合深度阅读。“数字环境对人专注力的侵蚀,远比表面的弹窗干扰更深。短视频碎片化的信息流,正在慢慢消解人们的阅读主体性,悄然改变专注习惯。人们渐渐适应快节奏的感官刺激,很难再沉下心进行长时间、沉浸式的深度研读。”
面对数字阅读容易浮于表面的现状,刘堃也给出了可行的破局路径:首先要确立阅读主体性,明晰自我精神需求,在海量信息中笃定选择、持续深耕;其次做好物理隔离,固定专属阅读时段,主动屏蔽外界干扰;同时养成电子屏阅读的专属习惯,比如善用电子书划线、高亮、批注、书签等功能,来实现在阅读中与作者隔空对话和自我内心的复盘沉淀。
让数字阅读走进生活
“您好,我想查一本电子版图书怎么操作?”在天津图书馆服务台,市民王先生向工作人员咨询。工作人员耐心地手把手指导他,打开天津图书馆微信公众号,进入“阅・听”板块,输入书名即可一键检索,很快就找到了心仪的电子版读物。“太方便了,不用特意跑到图书馆,在家就能读书学习。”王先生满意地表示。
这样的场景,在天津图书馆(以下简称天图)早已不是新鲜事。作为城市文化地标,天图这些年一直在悄悄做一件事:让数字阅读不再是浮光掠影的浏览,而是能让人沉下心来的深度阅读。
先说资源。据刘云鹏介绍,天图的历史文献数字资源库刚刚完成了一次大升级:“过去的旧版网站已经默默服务了8年,累计访问近2000万人次。新版网站不仅把原有的7494册珍贵古籍书影完整迁了过来,还新增了两个专题库‘馆藏珍贵稿抄本’和‘潮州歌册’。尤其是‘潮州歌册’,我们这次精选了66种、共计185册,大多是清代李万利等知名书坊的刻本,语言浅白,乡土气浓,内容从历史故事到家长里短都有,堪称潮汕社会的‘活态百科’。2008年歌册(潮州歌册)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作为国家级非遗资源,如今免登录、免跑腿,全网一键可查,让珍稀古籍走出库房、走向大众,为文史研究与大众深度品读提供了便捷支撑。”
除古籍资源外,天图也在持续扩容电子报刊、精品电子书、海量有声读物,“云图有声”“天天听书”等资源品类丰富、操作简易,语速可自由调节,不仅方便普通读者碎片化研读,更让老年群体、视障读者通过听书实现无障碍深度阅读,真正打破时空与生理限制。
在刘云鹏看来,纸质阅读有沉静质感,数字阅读有便捷广度,二者从来不是对立关系,而是殊途同归,最终都是为了获取知识、涵养心灵、实现精神滋养。更重要的是,数字阅读正在打破一道无形的墙:从前,阅读喜好深受成长环境局限,若是自幼身处缺少读书氛围的环境,便很难接触高质量的读物,更难培养良好的阅读习惯。而如今早已截然不同,数字阅读打破了这份圈层壁垒,打破了阅读的地域与环境限制,让昔日无缘接触书本的人,也能轻松踏入阅读世界,人人都能随时与文字相伴,“我们的目标,不只是服务本来就爱读书的人。”刘云鹏说,“更是让那些从来不想进图书馆的人,在生活的某个角落里遇见书,然后发现原来阅读也可以很有意思。”
基于这样的理念,近年来天图跳出传统借阅的单一模式,以“阅读+研学”“阅读+体验”“阅读+城市行走”等多元方式,让数字资源落地、让深度阅读出圈。他们在安里甘艺术中心举办津门文化桌游共读活动,在趣味互动中读懂城市文脉;走进天津机床工业博物馆,依托数字史料品读工业遗存背后的城市记忆;品牌活动“带上报刊去读城”走进五大道,探访藏书旧居,在人文风物中读懂文字背后的底蕴。古籍修复、线装书装订、本草制香等沉浸式体验活动场场爆满,更打破了大众对图书馆“只能安静看书”的刻板印象,让深度阅读变得可体验、可沉浸、可共鸣。
热闹之外,亦有静心深耕的阅读时刻。今年4月,“海河共读・华彩天工”阅读马拉松挑战赛在全市21个赛场同步开启,360名市民同读《天工开万物》,一小时沉浸式品读天津工业百年发展史,从三条石到老沽船坞,从传统纺织到大国重器,在文字中触摸城市筋骨、感悟奋进精神。赛后同步线上答题,围绕史实节点、人物故事、发展脉络精读复盘,以共读、精读、复盘的完整形式,诠释数字时代同样可以拥有专注沉静的深度阅读仪式感。
“智慧型图书馆的建设,就是为了让数字资源真正服务于人的深度精神需求。”刘堃教授这样评价。天津图书馆的实践恰恰印证:便捷的载体同样可以承载厚重内容;线下研学、线上共读、沉浸式体验,都是深度阅读的多元打开方式。
深度阅读,不在载体在“用心”
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深度阅读?
在采访中,刘可佳给出了一个很实在的感受:“我觉得深度阅读要达到的效果,是能和文本进行充分的互动,从中真正学到一些东西,或者它迫使我开始思考以前没想过的问题。哪怕它很短,但对我来说是有意义的,我觉得这就算深度阅读。”
这正是关键所在。深度阅读的核心,从来不是“读了多久”“是不是大部头”“捧没捧纸质书”,而是阅读是否对人的思考、认知乃至行为产生了真实的触动与改变。
刘堃教授对此深有体会。她在教学中发现,只给学生布置书目、让他们下去读,效果往往不好。后来她改变了方法,组织学生共读,要求写读书笔记,并联合中国作家网、中华读书报等媒体发表集体书评。“有了发表的压力,学生自然沉下心来认真读写。有了成就感,读书主动性就上来了。读得越深,收获越多。”
在她看来,阅读的最高境界,是把书中的启示转化为行动。“你今天读了一本书,受到启发,决定改变一个行为习惯,第二天真的去做了。那么这个阅读就是有效阅读。很多人读不下去,是因为读的过程好像很有心得,一合上书该干什么干什么,书没在生命里留下痕迹。现在网上有个词很火,叫‘中年人要把自己重新养一遍’。阅读,就是把自己好好重新养一遍的方式之一。”刘堃特别强调,不必给自己设定过高的阅读标准:“深度阅读不是说非要啃《战争与和平》。就像交朋友,你跟一本书也有投不投脾气的问题。四大名著看不进去,没关系,外国名著人名记不住,放一放也行。从适合自己的书开始,只要能滋养自己,都是有效阅读。”
打破“唯纸质论”的偏见,重构数字时代的深度阅读,无需摒弃纸质阅读的温度,也无需神化数字阅读的便捷,核心是回归阅读本质,理性看待载体差异,以科学方法赋能数字阅读,让屏读与纸读各美其美、共生共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