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横店影视城,阳光开始变得蛮横起来。秦王宫晒得发烫的石板路上,穿着二三十斤重甲、顶着厚冠的群演们,还没等导演喊“开始”,汗水就已经从鬓角往下淌。
横店的夏天如约而至,但另一根“温度计”的降温,却萦绕在“横漂”的心头——今年以来,剧组开机的数量在降,片场空置率上升,资方的投资越来越谨慎……
公开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横店影视实现营业收入5.82亿元,同比下降50.36%。“横店是不是凉了?”此起彼伏的讨论背后,是一个个或转身离去、或咬牙坚守的“横漂”身影。
一个新人“横漂”的账单与迷惘
“在片场当10小时群演一共拿121元,外加扛个旗加10元、脸上要抹血浆加10元,躺地上扮个死尸再加10元……”35岁的“横漂”群演张景满,念叨着昨天出工的“账单”。
今年4月底,张景满买了全程30多小时的火车票,从老家辽宁省葫芦岛市来横店。他的初衷,是想圆自己一个演员梦。他在东北老家打过工、送过货,真要把收入计算下来,横店的群演收入或许还不如他从前。“公会发布的群演戏一天基础工资就是121元,一个月出20天就算多了,从这笔收入里刨去我在这里的房租、吃饭、水电费,其实没剩多少了。说到底,我还是想演戏,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在这一行活下来。”张景满说。
张景满的愿望,是从群演过渡到前排群演,再试试去考小特约演员、中特约演员。他觉得,如果自己在几个月后能演上一两个有特写、有台词的角色,就算自己的成功。但即便是能吃苦、有热情,他也有些沮丧地表示,自己似乎来得“不太是时候”。
网上关于横店开机的剧组正在减少的讨论,张景满也刷到了。一边是半夜12点完戏收工时,交还着剧组的头套和重甲赶班车回家那个忙碌的自己,一边是很多业内人士直呼“能拍的戏锐减”“待不下去了”,不由得他这样的新人“横漂”不困惑。
“要按我自己的感受来说,我们这种最底层群演的工作机会暂时不会大幅变少,无非是演老百姓、演士兵,这样的戏暂时还是有一定数量的。但对更高一级的特约演员影响如何、更长久来看影响如何,就不好说了。”张景满说。
开机少了,他们感到“冷”
对于“横店剧组快消亡了”的热搜,虽然横店影视城官方账号发了一条数十部剧正在横店拍摄的微博疑似回应,但很多横店当地的影视从业者认为,虽然还没有到消亡的地步,但今年以来横店的拍片量确实在显著下降——“不好干了”。
31岁的天津小伙儿李奋斗是个来横店3个多月的“横漂”,他的工作在横店俗称“领队”或“群头”,要每天在横店上百个活跃的演员群里发布演出通告,并将剧组需要的群演带到片场。李奋斗说,他能感到横店新开机的剧组在变少,特别是5月以来,这种感觉愈发明显。
“我主要负责的是横店的竖屏短剧,这一品类最近一两个月不仅开机数量在减少,而且预算、工期都在压缩,连轴转的剧组变多了。”李奋斗说。
来自横店镇上配套产业的声音,也能佐证这里发生的变化。爱民影视材料总汇是横店镇一家向剧组供给置景材料的公司,主要给剧组提供木材、电缆、发泡材料、黑白烟饼(一种烟雾道具)等用具。一位工作人员表示,今年出货少,来自剧组的订单称得上“锐减”。
与剧组拍摄息息相关的摄像器材租售公司同样表示,最近一两个月的剧组生意不好做。“我们在横店最主要的客户就是那些剧组,像是索尼FX6、FX3这些剧组常用的摄像设备,今年卖得都不太好。”横店镇的三光影视器材店主王鑫说。
两股“寒流” 十字路口的横店
全国知名的横店影视城,为何今年突然“遇冷”?多位横店本地影视从业者分析,短剧平台政策变动和AI短剧的“围攻”,是当下情况的主因。
“要说影响最大的,就是红果短剧平台的政策调整。去年有平台兜底,短剧制作方几乎是无脑投资。今年保底机制调整后,平台想往精品化、高质量的路子去走,不再给所有短剧项目无脑兜底,投资方明显更谨慎了。”在横店工作的另一位“群头”柯原成说。
受到这一波冲击影响的,不只是横店。现年50余岁的演员杨雁是今年4月初来横店的,此前她曾在郑州某影视基地做了近一年群演。她表示,自己来横店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郑州那边的短剧制作也受到平台政策冲击,她一度“无戏可接”。
另一个影响,来自AI技术对真人短剧市场份额的瓜分。“AI短剧分了平台不少流量,特别是像年初Seedance 2.0这种AI视频生成模型的发布,让‘抽卡’变得高效很多。这肯定会影响资方对真人剧赛道的投资决策和资源倾斜。”柯原成说。
对横店来说,一个“十字路口”,似乎横亘在面前。
横店知名的现代剧片场青芒果片场,去年天天都有剧组进驻,6层楼的片场里,十几个剧组同时开拍是常事。而在今年5月18日,记者看到仅有两个组在拍摄。一位片场工作人员介绍,这已经算是近期不错的了,“3月到现在,有时候一天都不一定有一个组。”
“客观来说,这场转型肯定不能说都是消极的,有些比AI生成的结果还差的真人剧制作,确实也有点不太配‘吃保底’。现在平台所谓的精品路线,其实也在倒逼表演、倒逼制作。”杨雁说。
津云新闻记者 侯沐伟 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