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学者杨无锐的哲学随笔集《其实不识字》由天津人民出版社推出了珍藏版。杨无锐生于1978年,南开大学博士毕业,现为美国加州高级管理学院(CIAM)博雅管理研究中心研究员,西安欧亚学院“回声学者”。在《其实不识字》这本书中,作者以解读汉字为线索,完成了一场向内而行的自我探问。
自以为熟知的一切
又呈现出全新面貌
45岁之前,我的生活轨迹清晰而简单:先是长达二十余年的求学生涯,从小学一路读到博士;随后是十八年的教书生涯,在大学讲台上驻足。近来,生活转入一个新阶段,我旅居海外,姑且称之为“漫游时代”。
德国作家歌德曾创作长篇教育小说《威廉·迈斯特》,包含《学习时代》和《漫游年代》,笔下的旅程壮阔而深邃。我的前两个阶段,自然无法与之相比,它们平实,甚至有些单调。教书年深日久之后,一种想要从既定角色中退开一步的念头,逐渐萌生。我开始像个旁观者一样,反复思量“文学教育”这件事本身——它对于教育者和被教育者,究竟意味着什么,又带来了什么?这些持续的观察与内省,构成了我最初提笔时真切的材料来源。
坦白说,我并未主动起意要写一本围绕“识字”的书。这个主题,源于我的好友、编辑伍绍东先生的提议,像是一道命题作文。然而,在三十岁出头的那几年,我内心确实涌动着一股非写点什么不可的冲动。那时,我阅读了康德、托克维尔、C.S.路易斯等人的著作,开始回过头来审视自己所接受的全部教育。我的专业是中国古代文学,为完成学业,涉猎的古籍不算少。但就在那几年,一种新的视角,仿佛一束意外透进的光,照在熟悉的书页上,使我过去自以为熟知的一切,竟呈现出全新的面貌。
这种对生活、对知识的新感受让人亢奋,我必须找到一种形式把它们说出来,赋予其形状,内心的波澜才能平复。恰在此时,绍东的约稿来了。我想,选题不如撞题,就是它吧。书写完,取名《其实不识字》,倒恰如其分地描摹了我当时的感受:一种自以为知后的恍然不识。
因此,这本书只是偶然地以汉字作为切入点。驱动它的,并非一个预设的学术主题,而是我当时的生命困惑。我所谓的世界观、人生观,不是什么具体的知识、学问,而是某种让人统摄知识、学问、生活的视角。视角不同,我们看待知识、学问、生活的方式就会完全不同。视角一旦转换,所见的世界便全然不同。
我那时可能完成的任何写作,本质上都是一次笨拙的自我清理:尝试去辨认和审视自己观看世界、理解生活时所依赖的那些未经检视的前提。写作的初衷既是清理困惑,过程便必然伴随着思考。但我始终警惕,不让思考变得矫饰或浮夸。
真正有生命力的思考
必然扎根于个人经验
有人问,你融合了训诂、哲学与生活体悟来解字,如何保证准确?说实话,我没下太多考证的功夫。关于汉字的学问,可谓浩如烟海,在尊重传统的前提下,对同一个字给出不同解释,并非难事。如果准确是指唯一的答案,我不相信存在这种东西,也不追求;如果准确是指言出有据,那倒不难,我也大抵做到了。
坦白说,把一本讲汉字的书写得看起来博学并不难。从汉儒到清儒再到现代文字学,材料多到会令作者绝望,而这绝望也能被烹制成令读者眩晕的盛宴。可我从不认为自己写的是一本关于汉字学问的书。我唯一关心的,是借着写作清理自己。若说有什么方法,那方法可能就是“我自己”。无论讲故事、讲道理,还是引古书,我只问一句:眼下写出的这个句子,是让我更清晰、更安心,还是更混乱?
书中那三十个字(如天、仁、时、终)的筛选,并无一定之规。驱动我的,是那个关于世界观与人生观的困惑。即便不以汉字为线索,不以中国文化为场域,我想谈的仍是这些。那几年,我在康德等人的西方思想里游荡一圈后,再回首重读中国古书,忽然觉得,美善是相通的,丑恶亦然。人,是美善与丑恶的容器。选字的标准不在字里,而在写字的人心中。
从“天”始,至“终”止,这个序列有其自然浮现的逻辑。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感受与表达的冲动。动笔后,依赖直觉判断:这段像,这段不像。写得多了,直觉沉淀为一种结构感:此处缺一环,彼处多一块。最后,则带着无法尽善尽美的遗憾与良心上的阵痛收笔——这篇还能更好,那篇已无力回天,罢了。
写作中,挑战最大的是“道”“本末”“名”这几篇。它们直指困扰我多年的核心问题。我越发感到,生命中有些东西,是想不清楚的,生命、生活,离不开“想不清”的托底。
写作当然伴随着思考这个动作。但我不想把思考弄得矫揉造作。我始终相信,真正有生命力的思考,必然扎根于个人的真实经验与困惑之中。思考者需要坦诚面对并接纳那个具体的“我”。反之,任何有意无意遮掩这种私人痕迹的思考,都容易变得不值得信任。我也认为,个人的思考需要在一种公共的空间里展开,才能获得更完整的价值。因为它总是期待着外部的回应,无论是共鸣,还是有益的辩驳。
写作是一种自我教育
激活内心具体的“我”
书成之后,它便有了独立于我的生命。读者的反馈千姿百态,喜欢的理由与不喜欢的理由,都常在我意料之外。这次《其实不识字》再版,我不得不重读旧作,最大的感受是:许多地方写得太用力了,像第一次穿西装的人,处处透着在乎,也因此处处僵硬。
除了修订文本,我还增加了一篇关于“人工智能”的附录。编者指出书中有几处重复,建议优化。我思忖再三,决定保留原貌。当年的疏忽或偷懒,也是生命旅程的一部分,值得被记录。
我深深感谢这本书。在它之前,写作对我而言更多是谋生的工具;从它开始,写作成了我生活的工具:为生活而写,为厘清自我、获取“活着的气力”而写。我是一个懒惰且胆怯的人,写作和阅读,是少数能为我注入气力的事。
《其实不识字》这个书名,指向的正是现代人普遍面临的“意义识读”障碍。它与我的其他作品如《十九日谈》《亚特兰蒂斯的水手》一样,都源于同一个困惑的源头,都试图为同一个困惑的生命,找寻可以依凭的气力。
对我而言,写作,无论以何种面貌出现,都是一种自我教育。我最近选择离开大学,或许是本性使然。我常在那些效果热烈的课堂之后,感到巨大的空虚,甚至自我憎恶。我渐渐明白,我只想成为一个有经验的学习者。
至于如何以古典资源应对现代问题,我的思考路径或许更私人:古人强调的读书法,其核心正是千方百计让书与自我发生关联。朱熹说过,读《论语》后若还是从前那个人,便是白读。所以,关键不在如何激活传统,而在传统如何激活每一个具体的“我”。
在数字媒介重塑一切的时代,我们确实在用浏览能力替代阅读能力,用表态冲动替代深思熟虑。克服这些“症状”的前提是自觉:信息不等于知识,知识不等于智慧;智慧不表现于键盘,而表现于行动;自由不是为所欲为,而是负责任的选择和行动。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并非人与文字的连接,而是人与人的联系。许多深刻的教诲,无论是倡导慈悲,还是呼唤爱他人,最终都指向这份具体而温热的人际关联。若说实践途径,我想,把工作当成道场,在其中真正地“看见”他人,并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就好——责任是生命的养料。至于人工智能,我心中常浮现一个疑问:我们是否准备好,或者说是否愿意,让它来承担责任?
目前,我正在写一本关于美籍奥地利管理学家彼得·德鲁克的书。他被尊为“管理学大师”,我试图从一个略有不同的角度进入他的思想世界。我想借他的一句话表达我此刻的内心世界:“年轻人,将你的理想主义、世间恶事加之于你的烦恼,以及你对未来美好的渴望,全部转化为建设性的行动吧。”这或许也是一个识字的人在认清“其实不识字”之后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实在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