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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24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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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柔荐书
锣鼓声歇 江湖落幕
王晨辉
  《最后的江湖戏班》,马宏杰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4月出版。

  在武汉老汉口即将被拆迁的深巷里,曾藏着一方不足十平方米的小舞台。每周三,楚剧的唱腔会从这间百平方米仓库中飘出,混着麻将声、烟火气与老人的叹息,构成武汉最后一处民间楚剧戏班的日常。马宏杰继《最后的耍猴人》后,以八年沉潜记录,写下《最后的江湖戏班》,用克制而冷峻的文字,为一群被时代遗忘的楚剧艺人立传,为一个即将消散的市井江湖存档。这本书没有宏大的文化叙事,不刻意拔高非遗传承的意义,只把镜头对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剖开底层戏班的欢喜与悲凉、坚守与挣扎,让我们看见:戏台之上唱的是古戏,戏台之下,是比戏剧更戏剧的真实人生。

  深巷里的戏台

  密集的楼房、交错的电线、路边的小商小贩、三元一碗的热干面、两元一杯的蛋酒,在这片即将被推土机抹平的巷陌深处,藏着吴正彬的楚剧戏班,门上挂着“楚戏文化乐园”的横幅,下面小字写着“内设棋牌、戏剧、茶座”。它不是高雅的艺术殿堂,只是一群老人靠戏曲与麻将维系的精神角落。

  这是一个被城市高速发展抛弃的角落。戏班所在的仓库,闷热逼仄,弥漫着陈旧气息与人体浊气,两张麻将桌占据大半空间,一道布帘隔开戏台与生活区,不演出时,这里就是团长吴正彬的卧室。舞台仅有六平方米,演员稍一抬手就可能越界,道具简单到用一次性塑料杯代替瓷杯,布偶道具随时可能掉落,可即便如此,每周三的演出依旧雷打不动。演员们平均年龄超过六十五岁,观众更是白发苍苍,曾经每周三场的演出,缩减到如今每周一场,台下最多不过十几位老人,有时甚至只有三五人,却依旧听得专注,看得入迷。

  马宏杰用八年时间扎根这里,不是为了书写非遗保护的宏大议题,而是为了记录一个已经消失的文化现场。这个戏班不是被刻意保护的文化标本,而是在城市化、疫情冲击、娱乐方式迭代的多重围剿下,自然消亡的民间生态。

  这里有严格的分成规矩:演员一场演出费三十元,跑龙套二十五元;观众打赏的钱,不足千元五五分,超过千元三七分,团长抽成用于支付化妆、伴奏人员的费用;这里有市井的算计,老板娘叶秀文对每一笔票钱、赏钱都斤斤计较,对采访者、拍摄者毫不客气;这里也有温情,演员们彼此扶持,即便收入微薄,依旧准时赴演,把唱戏当作晚年唯一的精神寄托。

  当城市的高楼拔地而起,当短视频、网络游戏占据年轻人的闲暇,这个藏在巷子里的小舞台,终究没能躲过拆迁的命运,在推土机到来之前,悄然落幕。马宏杰的文字,成为这个江湖最后的见证。

  一群楚剧艺人的悲欢离合

  《最后的江湖戏班》里,作者没有把他们塑造成“文化传承者”的符号,而是还原他们作为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团长吴正彬、男旦杨艳红、老戏骨张学兰、半路出家的李富荣……每个人的命运都与戏班捆绑,一生起落,皆如戏曲般跌宕,藏着底层艺人的苦难与坚守、算计与温情。

  团长吴正彬,是这个江湖的核心,也是最具悲剧色彩的人物。他1943年出生,曾是长江航运公司的调度,手握实权,后来受命组建武汉市百花楚剧团,在民众乐园创下十五年场场爆满的辉煌。那是楚剧的黄金时代,他的剧团一年能赚几十万元,上缴国家利税,演员月薪五百元,戏场座无虚席,全国演员都知晓武汉民众乐园的楚剧班子。他珍藏着1985年文化部颁发的营业性演出许可证,珍藏着《长江日报》的头版报道,那些泛黄的纸张,是他一生最荣耀的勋章。

  可时代的浪潮,轻易碾碎了所有辉煌。民众乐园被卖给开发商,安徽街剧场拆迁,投资的剧院因消防问题血本无归,戏曲市场日渐萎缩,观众越来越少,演员老的老、走的走。曾经的百人剧团,缩减到三十余人;曾经日夜满座的剧场,变成巷子里每周一场的小戏班;曾经风光无限的团长,晚年住进养老院,房产被妻儿变卖,孤独终老。他一生与楚剧捆绑,荣耀是戏班给的,落寞也是戏班带来的,他像戏曲里的末路英雄,守着一方小舞台,守着过往的荣光,直到生命尽头,依旧放不下“团长”的身份,放不下这方他坚守了四十年的戏台。

  男旦杨艳红,是戏班最亮眼的角儿,也是最让人心疼的人。他1968年出生,艺名带着女性色彩,台下是沉默寡言的男人,一上妆便成袅娜的旦角,眉眼间尽是妩媚,唱腔婉转,让人忘却他的男儿身。他十三岁拜张学兰为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被师傅打骂着学成技艺,十六岁登台,一唱就是三十多年。年轻时恰逢楚剧鼎盛,他一场戏能赚几百元,有无数干爹干妈捧场,是戏班里的红人。

  可时代抛弃戏曲时,连一声招呼都不打。20世纪90年代后,楚剧日渐衰落,剧场拆迁,观众老去,杨艳红的生活一落千丈。他没有正式工作,没有退休金,离婚后独自生活,靠低保与唱戏维持生计。除了唱戏,他一无所长,只能辗转各个戏班赶场,甚至去乡下唱白事堂会,一场演出赚几十元,勉强糊口。他在戏台上是风华绝代的苏三,是观众眼中的美人,可下台后,只是一个生活窘迫、无依无靠的底层艺人。他曾迷茫地问自己:“我究竟是谁?是什么角色?”戏台上的光鲜与现实中的落魄,构成了他一生的割裂,藏着民间艺人的无奈与心酸。

  老戏骨张学兰,是戏班的“定海神针”,也是命运最坎坷的人。她1938年出生,出身名门,父亲是黄埔军校毕业生,曾是大家闺秀,本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命运弄人,父亲因历史问题被枪毙,家道中落,她十三岁被迫学艺,从千金小姐沦为街头戏子。她是戏班里为数不多的科班演员,功底扎实,镇得住场子,却因档案不明,八十多岁仍拿不到退休金,只能靠唱戏、打麻将维系生计。

  她一生历经沧桑,看透世态炎凉,却依旧放不下楚剧。她教出杨艳红这样的徒弟,在戏班里德高望重,连强势的叶秀文都要让她三分。她的人生,比戏曲里的角色更曲折,从富贵到贫贱,从荣耀到落寞,所有苦难都藏在平静的唱腔与淡然的神情里。

  他们的人生,就是一部真实的楚剧。台上唱的是悲欢离合、善恶终有报的古戏,台下演的是自己起落无常、苦难交织的人生。马宏杰用细腻的笔触,把这些人的故事娓娓道来,没有刻意煽情,没有过度渲染,只是如实记录。

  市井烟火里的生存哲学

  戏班就是一个小江湖,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生存法则、自己的人情世故。

  这个江湖的第一规则,是生存至上。民间戏班没有固定收入,全靠自负盈亏,活下去是第一要务。票钱、打赏、麻将桌的收入,是戏班维持运转的全部来源,每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团长吴正彬对钱格外敏感,分成、抽成、费用支出,都算得清清楚楚;老板娘叶秀文更是把“钱”字刻在骨子里,对每一位来客都要收票钱,哪怕是采访者、拍摄者,也毫不留情。他们不是吝啬,而是深知,没有这些零碎的收入,戏班就开不下去,这群老人就失去了最后的精神家园。

  这个江湖的第二规则,是情义为先。即便有算计、有争执,戏班成员之间依旧有着深厚的情义。他们大多相识几十年,一起经历过楚剧的辉煌,一起面对过戏班的落寞,彼此是同事,是亲人,也是精神依靠。他们的情义,不轰轰烈烈,却细水长流。演出时,彼此配合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的意图;闲暇时,一起打麻将、拉家常,把戏班当成第二个家;有人遇到困难,大家都会伸出援手,哪怕只是几句安慰、几块钱的帮助。

  这个江湖的第三规则,是执念。支撑戏班走到最后的,不是利益,不是生存,而是一群老人对楚剧的执念。他们大多年过花甲,甚至八旬高龄,本可以安享晚年,却依旧坚持每周登台,不是为了那几十元的演出费,而是为了心里的热爱。戏班的江湖,是市井的,是粗糙的,也是真实的。

  民间戏曲的落幕与沉思

  《最后的江湖戏班》不仅是一个戏班的兴衰史,更是一个时代的侧影。吴正彬剧团的四十年,见证了楚剧从鼎盛到衰落的全过程,也折射出中国民间传统戏曲在当代社会的整体困境。20世纪七八十年代,武汉几乎每个区都有两三个楚剧团,剧场座无虚席,演员风光无限,戏曲是老百姓最主要的娱乐方式。可如今,专业楚剧团寥寥无几,民间戏班更是濒临消亡,曾经耳熟能详的唱腔,如今只能在深巷里、养老院中偶尔听见,年轻一代甚至不知道楚剧为何物。

  在书中,马宏杰没有给出拯救民间戏曲的宏大方案,没有呼吁保护、没有呐喊传承,只是安静地记录,让事实说话,让读者沉思。他深知,民间戏曲的消亡,不是靠几个人的坚守、几项政策的扶持就能逆转的。可即便如此,我们依旧需要《最后的江湖戏班》这样的作品。它让我们知道,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曾有一群老人,用一生坚守着一门老手艺;曾有一个戏班,在市井烟火里,延续着民间戏曲的余温;曾有一个江湖,藏着底层艺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书里的这些人,是被时代遗忘的小人物;这些故事,是不为人知的底层悲欢;这个江湖,是即将消散的市井记忆。如今,吴正彬的戏班已经落幕,老汉口的深巷被拆迁,楚剧的唱腔渐渐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可《最后的江湖戏班》让这个江湖永远留存,让这些艺人的故事永远被铭记。锣鼓声虽歇,楚韵余音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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