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嘉庆八年(1803),朝鲜学者、文人洪奭周作为“朝天使”来到中国,其间,特地登临盘山。他在《游盘山少林寺记》中解释缘由:“皇城以东二千里,为山者多矣。曷为独游盘山?以名著也!”在他看来,北京以东两千里内的山以盘山尤为知名,故“排群议,决意登之”。洪奭周家藏古画帖,绘有天下名山五十三座,其中盘山位居第二,因此他“自孩提时,爱玩其画,已知有盘山久矣”。至其游罢盘山,更是自豪地称“自古东国之使,未有登此者”,认为自己是朝鲜游盘山第一人。他是不是真的所谓第一人,有兴趣者可做进一步考证,但赴华朝鲜士人过蓟州、游盘山且颇多吟咏,却是确凿史实。在现存《燕行录》《皇华集》及韩国各类别集中,很容易发现诸如沈象奎《游盘山少林寺》、李器之《蓟州路上望盘山》与赵秀三《盘山》等有关盘山的诗作,数量相当可观。这些域外汉诗也可以从侧面证明:盘山是一座伟大的诗山。
若论及国内历代有关盘山的诗作,自然更是数不胜数。众所周知,盘山的自然,形成于2亿年前地壳的中生代印支运动;而盘山的人文,则始于汉、兴于唐,经辽金元而极盛于清,到现在更是被视为“一座积淀深厚的文化名山”。也因此,历代的帝王臣工、儒释道众、骚客文人等,往往游历盘山、吟咏诸胜,不断丰富着这座诗山。
其中最早提及盘山的诗,当数“隐逸诗人之宗”陶渊明的《拟古九首》(其二),或题《无终追怀田子泰诗》。诗中写道:“辞家夙严驾,当往至无终……闻有田子泰,节义为士雄”,其所言“无终”即盘山的古称“无终山”,而“田子泰”一作“田子春”,名为田畴。此人生平慷慨有节义,为避乱而率族人隐居无终山,并在当地劝农兴学、教化民众。留下作品最多的诗人,则是清朝的乾隆帝,他还是历代登临盘山次数最多的皇帝,多达32次,所创作的盘山诗超过1700首。但要说流传最广、最为知名的盘山诗,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的《登盘山绝顶》理应在列。这首诗前四句写景,后四句抒怀,尤其是“但使雕戈销杀气,未妨白发老边才”与“勒名峰上吾谁与,故李将军舞剑台”二十八字,颇见英雄豪迈和爱国壮志。这首诗曾与唐代“军神”李靖的《李药师舞剑歌》同刻于盘山的舞剑台和卫公庵处,一并流传后世。
盘山诗大致可分为三大类。或是直接以盘山或盘山诸胜为题,如明代“公安三袁”之一袁宏道的《入盘山》、清代“穿芳三隐”之一李树屏的《登上方寺》等。这一类游览、纪行诗属于盘山诗国的大宗,数量也最多。或为与盘山人物的酬答、唱和之作,以张霔的《寄青沟老人》、洪升的《拙公相送临别口占》等与盘山诗僧智朴的酬唱诗,以及乾隆君臣之间有关盘山的所谓“恭和御制元韵”诗等为代表。又或为提及盘山名胜、人物、典籍、图画或其他典故的诗作,如高士奇的《题黄鹤山樵乐志图兼忆盘山》等算是这一类的典型。相对于偶一登临的游客,如汉代田畴、唐代宝积禅师、元代全真教王志谨、明末清初李孔昭、清代释智朴与观荣等人曾长期留居盘山,他们更像是盘山的主人,因此他们的所有诗作都应算作盘山诗的特殊组成部分。
观荣在盘山之麓筑有挂月山庄,其诗集即名《挂月山庄诗钞》,天津图书馆藏有清道光十五年(1835)手抄并批校本。集中不仅有《挂月山庄八景》《题田盘秋山图》等组诗,还将大量的其他三盘胜景纳入五七言里,直可与释智朴的《盘谷集》、乾隆的《御制诗文全集》(盘山部分)分庭抗礼。还有一件趣事:现在的盘山之上有一简陋石洞,额题“槑广”,游人往往不识两字的形音义故奇而怪之。其实槑广即梅庵,古已有之,观荣就曾作《槑仙广题壁》诗:“古洞云藏别有天,石门竹牗倚松巅。试看山色全归广,修到梅花本是仙。峭壁玲珑堪入画,幽龛冷寂足参禅。翠屏峰下无多路,一径盘旋到寺前。”在他笔下,盘山的一个小石洞居然是曾经的神仙洞府。
盘山最吸引诗人的地方,首推其风景之美。释智朴曾在《盘山志》开篇写道:“其山南距沧溟,西连太行,东放碣石,北负长城,瓣袭蜂攒,面面开生,实仙佛之胜区,乃天壤之大观也。”津门诗家龙震《说盘山》中有诗句“上盘松树多,中盘岩石怪。下盘流泉冷,十里闻滂湃”,概括了历代山水客公认的“三盘之胜”,即上盘松、中盘石、下盘水。对于盘山之松,乾隆最为倾心,其诗直云:“盘山之松,天下松之宗。”袁宏道尤爱盘山之石,其《入盘山》诗道:“峰峰有活石,石石挟仙气。一石置一山,一山一点翠。散作诸峦岩,分身可千计。”田盘(盘山的古称)之山和水在明代诗坛“后七子”之一王世贞的笔下更是贯通天地,其《登盘山》豪言:“层峦不尽青天去,乱瀑雄争大壑来。”
此外,盘山的人文之胜也是诗人愿“与盘山作主人”的重要原因。盘山多寺庵和高僧,正如清人陈廷敬所言“我闻盘山七十二佛寺,寺寺落花流水中”。唐代宝积禅师为禅门中洪州宗祖师马祖道一的嫡传弟子,曾长期在盘山传法,他的悟道故事和佛法造诣等在后世广为传颂,也因此衍生了大量充满禅机理趣的诗作。宋代禅师掩室开所写“山舍无尘分外清,石榴花发透帘明。槐阴满地日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宝积颂》),就是其中之尤者。盘山还多幽居隐士,如陶渊明视为偶像的田畴、决不仕清的明遗民李孔昭、方苞笔下的“二山人”李锴和石东村等,都是后世避世文人愿意效仿的对象。再有就是,自从乾隆在此修建行宫“以为岁时驻跸之所”后,盘山在仙佛、隐逸之气外,更加上了浓重的帝王之气,于是诸如《盘山十六景》《扈跸田盘图》等诗画一体的作品由之蔚为大观。
除了域外诗人、中国古代诗人,以及近现代史上徐世昌、严修等人外,当代诗人同样青睐盘山,白金的《钟情盘山》就是歌咏盘山的诗集。王学仲、乔羽、唐绍忠等人,也都有好诗传唱。正可谓:诗山盘山,文脉不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