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满庭芳 上一版3  4下一版  
 
标题导航
~~~
~~~——评王林强《上合缘:我与上海合作组织天津峰会的故事》
马背上的中国史(四)~~~
蝶变新生的城市空间(十四)~~~
沽上丛话
津派文化的文学表达(三)~~~
回到首页 | 标题导航
2026年04月17日 星期五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我的书院巷小学
刘堃 王鑫 摄影
  抡才书院里的大槐树

  书院外院教室  (王鑫 摄影)

  我在书院巷小学读了六年书。我出生在河北张家口,燕山山脉和太行山脉在此“握手”,小城遂成。那时车马慢,1980年代,阳光是泛着橙色的,大街上自行车铃声丁零丁零,人们奔忙着,大街小巷仿佛也都是希望的田野。那时候没有手机,彩色电视机也才刚刚流行。孩子们的世界里,是七巧板,是过年的鞭炮和牛轧糖,是弹玻璃球、跳皮筋、跳房子,是“圣斗士星矢”、恐龙特急克塞号、机器猫。日子过得平淡,如檐角滴落的雨水,我搬着木头板凳坐在檐下写作业,那数学题好像永远写不完似的。

  书院巷小学的前身是抡才书院。据《万全县志》记载,抡才书院始建于清光绪四年(1878),算起来已近150年的历史。书院大门外两侧墙壁上镶嵌着两块汉白玉石碑,各宽约0.7米,高2米,碑顶有二龙戏珠浮雕。左侧石碑上刻:“张家口新建抡才书院碑记”,右侧石碑上刻:“抡才书院重约记”,均为规正秀丽的楷书。石碑的对面是照壁墙,高、宽约3丈,底部有3尺高基石,上有青砖对缝,壁上部有假马头,马头上有假三间,并雕刻花卉,极为精致。在张家口当地,这样保存完好的古书院并不多。

  我初入小学时,不知这石碑的分量,每日上学放学都要从碑旁走过,伸手摸一摸碑面的纹路,冰凉的石质带着岁月的粗糙。那时只觉得这两块石头笨重又无趣,不像别处的校门,有鲜艳的花坛或是漂亮的雕塑,直到后来听老师说起抡才书院的过往,说康有为等名流曾在此讲学,说这里曾是选拔人才的地方,才生出几分模糊的敬意。

  学校是两进院落,青砖灰瓦,内院是晚清建筑,外院是民国时期加盖的,风格迥异,两排教室皆为圆拱形门窗,实木红漆,与青砖相得益彰。外院作为低年级教室和教师办公室使用,内院则是高年级教室和美术教室、音乐教室,更显清静。其西北角有一棵大槐树,要两个大人手拉手才能环抱过来,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夏日树荫如盖,遮住大半个院子,成了课间玩耍的好去处。槐树两侧各有一个花池,不大,却被校工老徐打理得井井有条,种着鸡冠花、瓜叶菊、西番莲,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草本植物。

  春日里,槐花开得细碎,白的、浅黄的,一簇簇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在青砖路上,像撒了一层碎雪。我们一到课间便跑到槐树下,女生跳皮筋、丢沙包,男生“过山羊”、玩打仗游戏。无聊时蹲在花池边,看蚂蚁搬家,捉瓢虫。瓢虫多是红色的,背上有黑色的斑点,七星的不多见,这是最俊俏的,多见的是一星,好像姑娘的红脸蛋儿上长了个大痦子。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起,放在掌心,看它慢慢爬,爬到指尖时,便会轻轻吹一口气,看着它张开翅膀飞走。有时也会摘几朵鸡冠花,用来清扫桌面上橡皮擦掉铅笔印的末子,它的确长得像家里用高粱糜子扎成的笤帚,后来我读到一个比喻,说它像西班牙弗拉明戈舞女的红裙,简直惊艳,倒觉得童年时未免“暴殄天物”了。

  夏天的槐树下最是阴凉,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光影。树旁有一架双杠,我经常在午后和同学在这里玩“追杠”,两人分立于双杠的两头,双臂支撑,抬腿从右侧越过双杠,跳下落地,马上跑向另一头,互相追逐。这个游戏最考验身体素质了,如果是高手过招,就只看见两人在双杠上平移,瞬间换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玩累了,就靠在树干上听着蝉鸣,那是最好的催眠曲,连上课铃声也听不见。

  秋天的时候,校园里的景色便有些萧瑟了,树叶慢慢变黄,它们不是一片片飘落下来,而是忽然一日起大风,忽然就像地毯一样铺了满地。接着一场秋雨,金色的地毯就黏湿了,不好看了。校工老徐嘟囔着扫地。我们就悄悄起了期待:张家口气候寒凉,过了十月一,气温骤降接近零摄氏度,就该生炉子了。今天的孩子们可能无法理解,那时候平房没有暖气,每个教室都靠火炉取暖,一间教室三四十人,一个火炉还不够,得前后点两个。火炉分别安装在靠近前门和后门的地方,曲尺形的铁皮烟囱,从门楣上边的小洞伸出去,远看生着火炉的教室,就像巨人脸上两个相隔甚远的鼻孔一起喷着烟雾。

  那时学校有锅炉房,每到秋天就要储藏足够的煤块。有一天,几辆大卡车拉着满满的煤筐,停在了校门口,校长便让我们停课去帮忙运煤。我们一听欢呼雀跃,一个个都兴高采烈地跑到校门口领取煤筐。煤筐是竹编的,不算太重,却也不小,校工老徐指挥着我们两人抬一筐,从校门口往后院的锅炉房运送。

  我和同桌一组,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煤筐,一步步往前走。走不了几步,就觉得胳膊发酸,肩膀也隐隐作痛。我们不敢走太快,生怕煤块掉下来,也不愿走太慢,因为暗中和别的同学比较。班里有个又高又壮的留级生,功课垫底,但这时候就显出神威了,他竟然和老徐搭档,足下生风,一路赶超我们,别人抬一筐的工夫,他能抬两筐。半天下来,我们每个人都满头大汗,脸上、手上、衣服上都落了一层煤灰,一个个都变成了“小煤球”。

  放学回家,妈妈见我浑身是灰,便带我去了公共浴室洗澡。浴室里人挨人,水汽氤氲,一个莲蓬头下排着队,就等温热的水洒下来,浑身一个激灵,然后就是皱巴巴的皮肤被泡开了的舒畅感。我正洗着,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竟是刚才一起运煤的同桌,她也被妈妈带来洗澡。我俩的妈妈也互相认识,一人捉一只小鸡似的,捏着俩孩子的胳膊,用搓澡巾使劲儿地搓那煤灰。“你闺女又长个儿了”“可不,最近饭量大增,也有点儿开始发育了,我担心着呢,女孩子,一到这时候学习就容易掉队”。我满脸涨得通红,想哭又哭不出来。如今我已为人母,就能体会到妈妈们随随便便谈论自己的孩子,会让孩子多么窘迫。隐私、边界,这样的概念在那个时代是没有的。从浴室里出来,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绝不掉队。

  我离开了书院巷小学。六年以后,我考到天津读大学,再后来,我留在大学里教书。校园里有荷塘,有湖池,有草坪,还有一条笔直而长的大中路,夹道皆是高大的悬铃木。偶尔,在某个平淡的午后,某个寂静的夜晚,我会忽然想起那座古旧的书院,想起校门口的石碑,后院的大槐树,花池里的鸡冠花……

  我曾回去过一次,书院还在,但早已改换了功能,作为古建筑和旅游景点被保护了起来,新制的黑漆金字“抡才书院”的匾额高高挂起,后院曾经是音乐教室的地方,供奉了“至圣先师”孔子像。

  大槐树也仿佛一个老人一样瑟缩了,没有我记忆里的高大。校工老徐如果还活着,也超过一百岁了。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版权说明:天津日报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受《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保护。所有关于天津日报内容产品的数字化应用,包括但不限于稿件签约、网络发布、转稿等业务,均需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商谈,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有互换稿件协议的网站,在转载数字报纸稿件时注明“来源-天津海河传媒中心天津日报”和作者姓名,未与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有协议的网站,谢绝转稿,违者必究。
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法律事务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