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一周年，我从北京风尘仆仆赶回晋南。高铁一驶入保定，便下起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甚为壮观。据气象台预测，全国都有大范围降雪。可是一出保定，阳光灿烂，万里无云，石家庄、太原、运城都无雪，真是奇妙。
回到村里，天空阴沉沉的，像结冰的湖面，是要下雪的征兆。我的故乡坐落在夏县的最北部，是夏县与闻喜两个县的分界点。
一直想去平陆看看，这次终于有了机会。
“平陆不平沟三千”，是平陆地貌特征的真实写照，沟沟坎坎，连绵不断。“平陆四季有景。”当地的朋友自豪地说。
去年三月，我因私事回到故乡，朋友带我去参观了虞坂古盐道。山坡上的野杏花灿烂若霞，东一株，西一株，团团簇簇，摇曳生姿，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不知冬天的平陆能看到怎样的风景。
这次，我们参观了东坪头地窨院。观赏地窨院，四季皆宜。在河南，我参观过地坑院，气势恢宏，像是被挖掘出来的地下城郭一样。
据说，建造地坑院主要是为了躲避战乱。而平陆的地窨院，则功能不同。平陆地形复杂，地势险峻，少有平坦的地方，多悬崖和高坡。所以，地窨院比地坑院面积小，但胜在精致，处处都彰显着匠人精湛的技艺。
黄河岸边，沟壑纵横，冬天狂风大作。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生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们需要建造安全便利的居所。地窨院，就成了最佳选择。
地窨院深数米，可以挡风，冬暖夏凉。内部的设施一应俱全，主卧、次卧、马厩、杂物间、排水井，设有两处锅灶，一个在窑外，一个在窑内，根据天气和季节变化按需选择。地窨院的构造也有讲究。地窨院几乎不用砖瓦木材，因地制宜，只用土，虽然费力，但经济、实用。
如今，地窨院成了独特的非遗文化。站在院里，一种崇敬之情油然而生，让人深深折服于祖辈们的勤劳、坚韧和智慧。
冬季，在平陆最值得观赏的就是天鹅了。
在一河之隔的三门峡，我是看过天鹅的。而平陆的三湾湿地也有天鹅，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据说，近几年，每年都有天鹅从西伯利亚飞来，在这里过冬，少则几千只，多则数万只。
天色将晚，我们抵达了三湾湿地。天鹅像一团一团白雪，浮在河面上。它们优雅、高傲又美丽。
湿地天鹅的守护人员是附近村里的一个老人，听朋友说，老人是专职守护员，每月有工资收入，被游客称为“天鹅司令”。他负责巡逻，保护天鹅的安全，更重要的工作是负责投喂天鹅，只要哨子一吹，天鹅就聚拢而来。
老人准备了几小盆玉米粒，我从中抓起一把，向天鹅群中一抛。天哪，所有天鹅齐刷刷低下了头，迅速啄食。我赶紧又抓了一把，使劲一抛。一对对天鹅贴着水面飞来，响亮的鸣叫此起彼伏。
平陆也下起了雪，我们在雪中参观了圣人庙（傅相祠），这里的传说一直在流传。中国乃至世界的傅姓宗亲，每一年农历四月初八，都要从四面八方前来祭拜，规模宏大，人员众多，许多名人都做过题赠。
地上开始有了薄薄的积雪。出了城，地势越来越高，上上下下，左盘右旋，都是弯弯曲曲的山路。田野里种满了桃树，一棵挨着一棵。可能是土壤和气候的原因，平陆的水果格外甜，大久保桃、红富士苹果、玉露香梨、红心猕猴桃等，都是有名的水果。
我们抵达周仓庙的时候，地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周仓庙门口有两棵大槐树，一棵390年树龄，另外一棵树龄360年。庙里百余年的槐树，大约有数十棵。据说，这里香火旺盛的时期，甚是热闹。
在平陆看黄河，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种泥沙俱下的浑浊黄色，此时荡然无存。这里的黄河水是绿色的，如翡翠般的绿。
在黄河边看雪，还是第一次，心里莫名地欢喜。雪花随风拍在脸上、皮肤上，竟有火辣辣的疼痛之感。我之前一直以为，黄河大桥和黄河大坝是一回事。到了这里才知道，不可混为一谈。
黄河第一坝，真是气势磅礴，雄伟壮观。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在黄河上修建的第一座大坝，从根本上改变了黄河泛滥成灾的局面。
如果说黄河是一条桀骜不驯的巨龙，黄河第一坝就是一条神奇的锁链，使黄河变得温顺、乖巧。它像一座大山般巍峨耸立，下面的通道上，有一个专供游人拍照的景点，名为：一步跨两省。黑色的大理石板上，有两个脚印。一脚踩着山西省（平陆县），一脚踩着河南省（三门峡市）。
此时的雪越来越大，看对面的人，都模糊不清，但游客却并不少。他们举着手机拍照、录像，怀着崇敬和自豪的心情，缅怀往昔的峥嵘岁月。
在黄河岸边一个小小的山头上，一棵郁郁葱葱的松树，正在遥望不远处的黄河。我拿出手机，激动地摁动了快门。
翌日，七点多，我起床拉开房间的窗帘，外面白雪皑皑，成了一个银白色的世界。看来昨夜的雪不小。
我匆匆走到宾馆外面，兴奋异常。我喜欢踩雪时咯吱咯吱的声音。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一个人走在上学的路上，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脚印……
人行道上，一个老人带着两个小孙子要去上学，他蹲在马路边，也不急着催促，就那样笑着看两个孩子玩雪；一个身穿黑色羽绒服的年轻母亲在前面走着，淘气的儿子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向母亲的背上扔小雪团；一个胖胖的小男孩，在人行道上走着走着，突然走到路边抓起一把积雪；学校门口的一个小女孩，脸和手都被冻得通红，但手里却一直攥着一个小雪团，怎么都不舍得丢掉……
此刻的雪，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逝去的童年。
本版题图 张宇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