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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0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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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月光
王林强

  1997年10月,晋南的风里仍裹挟着秋老虎的余威。皮卡车碾过柏油路时,窗外的绿意如波浪般涌入眼帘,连风里都带着松针的清香。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去安泽县的林场苗圃找我爸妈的一位大学同学,买两千棵白皮松树苗,将它们种在姥爷位于北坞村南边的三亩地里。那地,原本种了几十年的庄稼,而今姥爷却说:“现在日子不一样了,种些树,往后也是个念想。”话音落下,像一声叹息,将他半生的耕耘,都沉沉压进了这片无言的土地。

  抵达安泽县城时,天边还留着一抹橘红。爸妈的同学早让人挖好了树苗。两千棵白皮松,每棵不过二十厘米高,二十棵为一捆,用麻绳捆好,嫩绿的针叶紧紧簇拥着褐红的根须。待我们装车完毕,转而驶向侯马时,最后的天光已被夜色吞没。当树苗最终卸在北坞村姥爷家的院子里,墙上挂钟的指针已跳过九点。院子里没有电灯,可月光却像银霜,洒得满院、满巷都是,亮得能照见砖缝里的狗尾草,就连姥爷花白的发丝都在银辉里纤毫毕现。

  赶了那么久的路,可姥爷顾不上歇歇,到家后径直抱出平日装粮的麻袋,俯下身,一棵一棵地将树苗仔细归拢,接着提来水桶,缓缓浇灌,嘴里还不住地念叨:“根是苗的命,干了就活不成了。”月光下,水顺着麻袋的缝隙渗下去,无声地晕开一圈深色的湿痕。我趴在堂屋的窗台,看着姥爷佝偻的身影绕着树苗来回移动。爸妈叮嘱几句后便回家了,可我的视线却不曾离开院子。后半夜起来,我竟又望见姥爷提着手电筒,光束照着麻袋缓缓移动,一如在为安睡的孩子掖好被角。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比院角那棵老槐树还要长。

  凌晨四点,整个院落都笼罩在月光的清辉里。我是被姥姥细碎的脚步声从睡梦中唤醒的。推开门,那轮守夜的月仍高悬中天,万物仿佛都沉入一种深邃的宁静里。姥姥正小心翼翼地将树苗搬上牛车,姥爷则在一旁反复地捆扎、勒紧绳索。“强,扶稳车。”他低沉的声音划破静谧。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座拱桥,伴随着车轴发出的“吱呀”声,牛车动了。木轮缓缓碾过土路,那声音在无边的月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我紧跟在后,双手抵住车帮,暗暗使足了劲,用力向前推。那时的姥爷已经八十五岁了,我心里暗暗想,只要我多使一分力,他就能轻省一分。

  “强,不用使那么大劲。”姥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能拉得动,你扶着就行。”我却倔强地与他较劲,反而推得更卖力。拂晓前的微风,比破晓的鸡鸣声更能让人清醒。

  路上的平静,在南同蒲铁路沿线的一个桥洞前被猛然打破。路突然陡了起来,那坡度至少有四十度,往上看是铁路桥沉沉的黑影,往下看是桥洞深处的暗,连月光都像被吸了进去。下坡时,姥爷猛地把车把往怀里带,整个身子向后仰,脚尖使劲儿往地里扎,像要把鞋钉进土里,牛车抗拒着下冲的惯性,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一寸一寸地向下挪动。我急忙冲到车前攥紧车辕,帮着一起制动。待到上坡时,我又赶紧绕至车后,用肩膀顶住车帮。我能清晰感觉到车辕传来的震颤,像姥爷的心跳透过木头传了过来。他的喘息声粗重却沉稳。三里路,我们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抵达目的地时,身上的汗水早已凉透。

  地里刚收过向日葵,硕大的花盘已被摘走,只留下粗壮、焦枯的茎秆,一丛丛、一簇簇地立在月光里,像一个个倔强的影子,执拗地守望着这片土地。我们把树苗卸到地头,姥爷坐在田埂上,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抚过我的头顶,掌心的老茧蹭得发丝沙沙作响:“强,累了吧?”我摇摇头。“强,你在这看着咱们的树苗,我回村再拉一车。”姥爷边调转车头,边对我说。月光下,我看见他额头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滴在枯叶上,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心头猛地一揪,拽住他的胳膊:“姥爷,您歇着,我自己回村再拉一车。”劝了许久,他才应允,目光却一直跟随着我,直到我转身踏上那条洒满月光的路。

  回村里的路还是亮的,可没了姥爷在身边,风一吹过路旁的庄稼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总让我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我不由得加快脚步,最后索性小跑起来,牛车“哐当哐当”地跟在身后。心里发毛,我便扯开嗓子大声唱起了歌,想起什么唱什么——《潇洒走一回》的“天地悠悠”还没吼完,又转成《壮志在我胸》里的“拍拍身上的灰尘”,后来嘴里蹦出“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就这么胡乱唱着,调子早跑没了影,心里的慌乱却真的一点点消失了。来时走了二十分钟的路,回去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回到家,姥姥早把饭温在灶上,是我儿时最爱吃的“三明治”:馒头切成薄片,再均匀抹上一层清亮的熟油,撒上细盐,最后夹上几段碧绿的小葱。一口下去,麦子的焦香、油脂的醇厚与小葱鲜活的辛辣在齿间迸发。旁边,是她找来的玻璃罐头瓶,里面盛着刚出锅的鸡蛋汤,瓶身被旧毛巾仔细包裹着,既保温又防烫。她将这两样吃食,放在自己缝制的布袋里。那袋子是用各色碎布头拼接成的,红的、蓝的、格子的,像一副七巧板。“少装些树苗,别累着。”她一边叮嘱,一边帮我往牛车上搬。可每当我转身,她总会悄悄从车上取下几棵,想为我减些分量,而我察觉后,又总会执拗地抱回去,再偷偷添上几棵。她看在眼里,便不再阻拦,只笑着摇头,说一声“傻娃儿”,然后俯下身,用那双布满纹路的手,帮我把车上的树苗码放整齐。

  再往地里赶时,那轮明月依旧悬在高处,洒下的清辉分毫未减。我双手紧握车辕,脖颈上挂着的布袋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根细长的背带深深勒进肩窝,产生阵阵酸痛。可说来也怪,脚下的步子反倒比先前更稳、更实。月光将我孤身一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它时而拉长,跃到车前引路;时而缩短,蜷在脚边依偎,像个沉默而忠实的伙伴。

  眼看就要到那个令人心头发紧的桥洞前了,黑黢黢的洞口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幽暗。之前有姥爷宽厚的背影在前,我心里是踏实的,而此刻独行,那陡坡仿佛被陡然放大,直看得人心里发毛。我正暗自踌躇,却猛然瞥见桥头的暗处,一动不动地立着一个人影!我心里“咯噔”一下,寒气迅速从脊背蹿起。我赶忙压低声音,故意发出粗重的吼声虚张声势,只想让那黑影以为拉车的是个不好惹的成年汉子。

  “强,是姥爷,别怕。”熟悉的声音穿过月色传来,抚平了我紧绷的神经,心头的石头一下落了地——是姥爷。他伸手要接车辕,我执意不肯,只将温热的布袋子塞进他怀里:“您拿饭,我拉车。”下坡时,我学着他先前的样子,身子用力后仰,脚尖死死抵住地面,鞋底在浮土上犁出两道浅沟,让车轮一寸一寸地往下挪。待到上坡时,我也不敢有丝毫大意。我双手重新攥紧车辕,整个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这时,姥爷已绕到车后,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抵住车帮。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力量,一如他当年扶着犁铧,在这片黄土地上耕出笔直垄沟的沉稳与坚定。

  终于过了桥洞,我们靠在牛车边稍事休息。月光如水,温柔地包裹着我们。“先吃饭吧。”姥爷解开布袋,掏出那片夹葱的馒头先递给我,之后自己才拿起另一片。我拧开罐头瓶,蛋汤还冒着热气。他细细嚼着馒头,目光里透着满足:“真香。”我也咬了一大口,那简单的滋味在口中蔓延——此刻的风里,有秋日田野的醇香,有松针的清香,更有秋日的暖意,将我们轻轻地、牢牢地包裹在一起。

  卸树苗时,远处忽然传来摩托车的声响——是爸妈领着亲戚们一起来帮忙了。他们望见地里已卸下大半的树苗,又看看满头汗水的我和姥爷,惊讶道:“不是说好了等我们一块来吗?”姥爷只是笑了笑,深深的皱纹在初露的晨光里舒展开来,我也跟着笑起来:“我们不累。”

  天边染上了淡金色,月亮悄然隐去,可那清辉仿佛早已渗进这片土地——融进每一株树苗湿润的根须中。

  转眼间,二十余年如白驹过隙。姥爷和姥姥离开我十几年了,而北坞村那三亩地,却长成了一眼望不到边的白皮松林。每次归乡,我总要在这林子里静坐片刻。阳光穿过层层松针,在地上洒下流动的金斑;风起时,松涛阵阵,恍惚间竟依稀能听到当年牛车发出的“吱呀”作响的余音。

  可我心底最深的惦念,始终是那时的月光。它不像阳光那般炽热,灼得人无处躲藏;也不似星光那样飘渺,只在深夜里无声地眨眼。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照亮乡间的小路,照亮姥爷沾了霜的白发,照亮姥姥手里那片抹了熟油的馒头,也照亮了一个少年攥紧车辕、用力推车的每一步。

  后来读了书,我才知道月光的华彩是借来的。可恰恰是这温柔的折射,让它拥有了独特的温度——那是记忆在时光里慢慢发酵的爱的温度,是一个在漫长岁月里,只要抬头便能瞬间感受到的澄澈与安宁。就像茫茫夜海中的灯塔,可以照亮最需要光明的角落。

  如今久居城市,窗外的月光总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连一个完整的影子都难以看到。但只要合上双眼,北坞村的月光便会浮现在眼前——它铺展在土路上,亮得让人能辨清每一道车辙;它轻抚着姥爷的脊背,将那佝偻的身影在地上拉得格外长;它还照亮了我从少年走向远方的每一个脚印。

  姥爷说得对,树比庄稼长久。

  爱,比生命长久。

  月光,比黑夜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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