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细雨如烟，山野间浮动着一种清润的气息。这气息是一种清冽的、略带甜涩的芬芳——茶香。

　　江南的茶山，此时最是热闹。天刚蒙蒙亮，茶农便已上山。他们多是少妇、老妪，头上包着蓝布巾，腰间系着竹篓，动作快且轻，唯恐伤了茶芽。茶芽这东西，娇贵得很，受了伤，便失了味道。采茶人三三两两散在青翠的茶垄间，手指翻飞如蝶，摘取那初绽的嫩芽。露水未干，茶芽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被采茶人摘下，据说这样的茶芽最为上乘。茶农们说，这叫“露水青”，用这些茶芽制成的茶叶，泡开来香气最足。我想，这大约与“晨露未晞”的诗意相仿吧。

　　我曾在江南小住，见过那里的茶事。茶农采回的茶芽，须得尽快炒制。炒茶可是一门手艺，火候稍差，便前功尽弃。我见过一位老茶农炒茶，铁锅烧得微红，茶叶入锅，他双手如飞，不停地翻动。茶叶在锅中“噼啪”作响，渐渐由青转黄，由黄转褐，最后蜷曲如螺。满屋茶香，熏得人几欲醉倒。

　　清明前的茶之所以珍贵，在于它是一年中的头采。经过一冬的蛰伏，茶树积蓄了足够的养分，初春萌发的嫩芽，蕴含着最浓郁的滋味。这滋味，有人说是“苦尽甘来”，初入口时微苦，继而回甘，最后满口生津。

　　茶之一物，最是奇妙。同一棵茶树，因采摘时节不同，味道便大相径庭。清明前的茶，称为“明前茶”，最为名贵；清明后谷雨前的，称为“雨前茶”，次之；再往后，茶叶渐老，便多做粗茶老叶了。时间之于茶，犹如命运之于人，早一步，晚一步，结局迥异。

　　城里人饮茶，讲究器具、环境，什么紫砂壶、玻璃杯，什么茶道、茶艺，花样百出。而山里的茶农，只用一个粗瓷碗，抓一把新茶，沸水一冲，便咕咚咕咚喝下。他们饮的是辛劳，是生活本身的味道。这种饮法，虽不雅致，却自有一种粗犷的真实。

　　茶叶入水，缓缓舒展，犹如人生际遇，起起落落。初时蜷曲，继而舒展，最后沉淀。茶水的颜色，由浅入深，由清变浊，复又澄清。饮茶人观此变化，或许能悟出几分道理。

　　茶香飘过千年，浸润了多少文人的笔墨。苏轼写“且将新火试新茶”，陆游说“晴窗细乳戏分茶”，李清照云“酒阑更喜团茶苦”，皆因茶而生出无限诗意。

　　清明雨停，茶山更显青翠。采茶人的歌声，穿过薄雾，飘向远方。新炒的茶芽，正在竹匾中晾晒，等待有缘人的品尝。这一缕茶香，贯通古今，在清明时节的微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