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流年:李太白诗传》从开元八年李白在新都县驿栈拜谒苏颋落笔:春天,年轻的李白在一个家仆的引领下走进驿栈。李白的身高、步态、目光和忐忑不安的心情,都一一落在读者的眼底。
本书从第一句话就给读者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读者正在阅读的不是一本学术著作,而是一本有着浓厚文艺气息的李白传。虽然李联桥为撰写这本书已经做了充分的学术准备,这一点,读者可以从书中叙述的李白的生平、交际、大量李白诗歌创作的背景、对李白研究中不同学术观点的辨析中充分感受到,但是李联桥仍然选择了更为文艺化的写作路径。全书以李白诗歌创作为线索,描写李白生平,鉴赏李白诗歌。读罢全书,读者会深深感受到,作者更为关注的显然是李白的浪漫个性与官僚体制之间的矛盾,李白的文学天才与政治理想之间的错位,以及这些矛盾、错位碰撞后四溅的璀璨火花——李白那些脍炙人口的天才诗歌。
书中大量对文学场景的想象与描写,把读者带进李白诗歌创作的具体情景,让读者触摸到李白创作具体作品时内心世界的阴晴变幻。显然,李联桥的写作目的不是探讨某些具体的学术观点,而是想让读者更真切地认识中国文学史上充满传奇色彩的天才诗人李白。我们不妨看看书中关于李白写作《嘲鲁儒》这首诗的介绍。李白居东鲁期间,其狂放不羁的个性在鲁地儒生的眼里简直是伤风败俗,夸夸其谈的做派和现实中的窘迫处境又为当地儒生嘲笑和攻击他提供了口实。儒生们对李白不断的人身攻击终于引爆了李白这座火山,他挥笔写下了这首著名的诗篇。这首漫画化的小诗经过作者幽默地解读,让读者在忍俊不禁之际感受到了诗歌的艺术魅力,认识到李白与传统观念之间的尖锐冲突,还能加深读者对李白个性的感知。可以说,这本书一个很大的价值就在于让读者切身感受到了李白这位中国文学星空最为明亮的巨星内心世界的孤独、寂寞,感受到李白对现实世界的勇敢反抗,给了读者一个有血有肉的诗仙形象。
李联桥对李白的同情与理解在为李白的一些辩解中体现得更为明显。王安石对李白的诗歌评价不高,王安石曾批评李白说:“然其识污下,诗词十句九句言妇人、酒耳。”对于这样的批评,李联桥显然不能认同。他为李白辩护说:第一,用妇人与酒说明李白见识污下,其实反映的是王安石对妇人的偏见;第二,李白对妇女的态度充满深切的关切和同情。他以《长干行》为例,指出这首诗“刻画了一个居住在长干里的女子从一个女孩嫁作商人妇后各个阶段的心理,对民间女子命运的悲剧深掬一把同情泪,其细腻真挚的情感堪与白居易的《琵琶行》媲美”。李联桥还进一步认为:“弃妇诗一直是诗歌宝库中最动人心的部分……文人对这一独特社会群体的关注,一方面出于他们的悲悯情怀,另一方面也跟他们的情感体验和命运体验有关。在男权社会中,夫妻之间的关系和君臣之间的关系一样,后者(妻与臣)处于被支配的地位,即便是剖肝沥胆地表明自己的忠心,也时常面临秋扇见捐的命运。在二者相似的悲剧命运中,才华就如女子的美貌,忠贞恰似女子的多情,在昏庸的天子和薄情的男子跟前,它们都可能被无情地抛弃。”这不仅是对这一类女性题材诗歌的深刻解读,也是对李白甚至所有诗人的深刻理解和同情,即使李白于地下,恐怕也会有知己之感。这种对诗人的深刻理解和同情遍布全书,让读者跟随李联桥的笔触越来越深入地理解李白,对于李白那些“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诗歌,也产生由衷的热爱之情。
《杯中流年:李太白诗传》选择了类似林语堂《苏东坡传》的叙事风格,边叙边议,叙议结合,叙述的是人生日常,亲切有味,议论也多是对具体事件的感喟,很能触动人心。不同于林语堂对传主的仰视,李联桥对李白更多的是平视。李联桥当然敬仰李白的才华,否则,他就不会用二十多万字的笔墨来描绘心目中的诗仙,但是他并不回避李白性格中的缺点甚至是缺陷。“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文学天才掩盖不住李白政治上的天真幼稚,对这一点李联桥并不讳言,书中对李白在诗歌中自比鲁仲连、谢安、诸葛亮有几分不以为然,对于李白的几次上书直指其逻辑混乱,甚至怀疑李白有点精神分裂。对于李白上书的结果,书中不乏幽默的想象——“看完这封信后裴长史脸上的表情该是怎样哭笑不得”,对李白的上书充满了调侃。李白一生,干谒和壮游占据了他太多时间,家中的几位女性为之承担了太多不幸,致使他成了自己笔下造成女性不幸命运的“宕子”。书中对此的批评,是作者站在现代立场穿透李白诗仙的光晕看到的太阳黑子。正是由于李联桥对李白的平视视角,才使他笔下的李白不是一个木偶式的偶像,而是一个才华横溢但又有诸多缺陷的真实的李白。
“众鸟高飞尽,白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一千多年前,李白独坐敬亭山的时候,他大概想不到,一千多年里,他本人和他的诗歌创作,会成为中华文化中一座永恒的敬亭山,陪伴和抚慰无数人的灵魂。春夏秋冬,阴晴雨雪,远近高低,敬亭山千姿百态。《杯中流年:李太白诗传》里那些李白的故事、诗歌,姿态不同,色彩绚烂,带给我们的是一座山花烂漫、生机勃勃的敬亭山,让无数读者沉迷其中,流连忘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