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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02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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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爹的卑微人生
李 骏

  逢年过节,每次我们返乡时,几乎再没有人提起六爹。

  红安县,特别是我们家那一带,喜欢把父亲这一辈的人叫“爷”,而把爷爷那一辈的称“爹”。六爹其实是六爷,他比我父亲高一辈,大我父亲二十多岁。按照一代管一代的原则,我们这一族与他们那一族还隔着点“门风”——也就是距离。六爹的大哥,也是一个坚定的革命者,在日本人攻占黄安城的那一年,六爹的大哥被日本人硬生生地用铁钉子钉在土墙上,残忍地杀害了。新中国成立后,他们家因此挂上了“光荣烈属”的牌子。这让我父亲兄弟三人羡慕不已。

  说起来,六爹就住在我家隔壁,与我家仅一墙之隔。我家的房子被过道分为两边,一边是堂屋与厨房,穿过过道的另一边是卧室。卧室墙的那边就住着六爹。他的房子是个通间,中间被半堵墙分为两半,里面的一半是卧室,外面的一半是小厅与厨房,他从另外一边的通道出门。小时候,六爹留给我的印象是他经常不出屋,出了屋就搬把椅子,坐在那边的过道外晒太阳,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六爹最突出的特征,是有大脖子病,不仅脖子长,而且特别粗。我们长大后才知道,那是缺碘所致。但小时候,看到他的脖子那么大,我们常常跟在他身后笑。六爹话少,但脾气大,常常回过头来,开口就骂。他骂的话很难听,甚至有时抓着了谁,还会挥手打人,于是我们都不与他亲近。

  在我们眼里,六爹最奇怪的是打了一辈子光棍。从我们懂事起,村庄里没有媳妇的就只有他一个。那时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到了那个年纪还一个人过日子。这在今天可能并不奇怪,如今的乡下,有些男人到了四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究其原因,是乡下的姑娘们都跑到城里去了,走不出村庄还在乡下安身立命的男人们,找个媳妇的确很难。但在过去,我们村里却只有六爹一个人打光棍。

  后来听说,六爹年轻时,原本也想跟着自己的大哥出去闹革命,但由于年纪太小,革命队伍不收他。他便跑到武汉,见到了灯红酒绿的世界,直到新中国快成立时才回来,娶了一个媳妇,想安心过日子。听老人们讲,六爹的媳妇长得很漂亮,在当地数一数二。但遗憾的是,他的媳妇不能生育,当时这在我们那里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一个女人如果不生孩子,别人就有了异样的眼光与说法。人言可畏,由于这个原因,六爹常常与妻子吵架,不是打就是骂。时间一长,六爹的媳妇受不了,只好离了婚,改嫁到别的村子里。不料,她嫁人几年后,就听说生了一个孩子,这说明当年他们没生育,是六爹的问题。六爹因此在村庄里有些抬不起头来。

  革命胜利后,我爷爷顶了村里“富农”的指标,分田到户之后,六爹由于无妻无子,还被列入了“五保户”,由公家出粮养着。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六爹逐渐被边缘化了。

  在我的记忆里,六爹虽属“五保户”,但烧火做饭、砍柴洗衣这些事,也得他自己料理。他经常一个人上山打点柴回来放着,也经常一个人蹲在池塘边洗衣服。虽然他的屋子几乎不会有人进去,但我们偶尔去过一次后发现,村里没有谁的屋子像他家那样干净,灶台、桌子、地面,都一尘不染。他生活简单,有一小块地种菜,上山弄点柴火堆着,其他的时候,他既不像我父亲那样天天下地干活,也算不上游手好闲。他的生活,曾经是我所向往的——每天拿一本书,坐在有太阳的门边不停地翻看。

  我那时就想,到底书中有什么呢,能让一个人如此痴迷?一直等到我开始上学识字时,才知道六爹手上常拿的那本书是《二十四孝故事》。那本书有些年代感,整本书的纸张都呈黄色,而且字是竖排的,配的图片看上去一团黑。村庄的少年中,可能由于我笑话六爹的时候少,他对我也比较偏爱。虽然我看到他的大脖子也想笑,但我怕挨母亲的打。母亲常教育我们,“做人一定要厚道”“不要揭人短处”,所以即使我想笑,也忍着不笑。因此,只要我从六爹身边走过,他都要招手:“来来来,我给你讲讲故事。”

  我小时候对山外的世界充满好奇,一听讲故事,只要不被父亲发现,我就迅速坐到他身边。六爹难得有一个听众,便开口给我讲书上的那二十四个故事。由于都是讲孩子要孝顺父母的,所以我印象比较深。我经常听见母亲在三更半夜没来由地哭,我觉得自己应该尽孝,想办法让她别哭,所以总想从六爹的故事里,悟出一点方法。但最终,二十四个故事听完,我觉得自己一个也做不到。比如他讲《鹿乳奉亲》,说的是春秋时期一个叫郯子的人,父母年老,患眼疾,需饮鹿乳疗治。他便披鹿皮进入深山,钻进鹿群中,挤取鹿乳,供奉双亲。一次取乳时,差点被猎人射杀,郯子急忙掀起鹿皮现身走出,将挤取鹿乳为双亲医病的实情告知猎人,猎人敬他孝顺,以鹿乳相赠,护送他出山……我便想,这样的好事哪里有呢?我们的山上没有鹿啊,真的很难做到。再比如,他讲《扇枕温衾》,说是东汉江夏安陆有一个叫黄香的人,九岁丧母,事父极孝,酷暑时为父亲扇凉枕席,寒冬时用身体为父亲温暖被褥。我便想为父亲做点啥,夏天时为父亲扇凉还好,但扇着扇着一会儿就累了,何况蚊虫遍地,完全坐不住,别说一夜,就是一小时也难坚持下去;到了冬天,我父亲根本不愿意与我一起睡,所以这也很难完成。于是,我每天听一点,总希望二十四个故事中会出现我能做到的事,直到听他讲《卧冰求鲤》,里面说有一个叫王祥的琅琊人,生母早逝,继母朱氏多次在他父亲面前讲他的坏话,使他失去父爱。但父母患病后,王祥却衣不解带地侍候,继母想吃鲤鱼,正值天寒地冻,他便解开衣服卧在冰上,用自己的体温融化坚冰。冰融化后,两条鲤鱼跃出水面。继母吃后,果然病愈。我听后相当兴奋,一直盼望着冬天的到来。等冬天来了,河面好不容易结了冰,我便偷偷地把破棉袄解开,人贴在冰上。结果,不仅冰没融化,我反而冻感冒了,连个鲤鱼的影子也没见到,还被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

  于是我常想,要做一个孝子,的确太难了。六爹每次讲故事时,喉咙里总是不停地响,像有个风扇在吹似的,让他上气不接下气,听得我难受。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他在喘过之后,还要习惯性地吐痰,而且是那种特别浓的痰,一吐就是一大口,弄得我有时连饭都吃不下,于是便不想听他讲故事了。但乡间文化生活贫乏,过了几天,我便又会凑过去听了。六爹说:“伢啊,你们要行善做好人啊。做好人有好报!”这话很像是我母亲说的,所以我就听进去了。我不知道六爹说的“行孝必有好报”是不是真的,但当时思忖,为什么六爹就没有好报呢?为什么他就一个人过日子,连个烧火做饭的人也没有呢?为什么没有人关心他呢?如果拿这样的事问我父亲,在田地里忙得焦头烂额的他肯定会给我几个耳光。

  后来,我才更详细地了解到,六爹常看的那本书,原来是一本中国元朝时就已成书、宣扬传统儒家孝道的蒙养读物。这本书辑选了广为流传的自上古至宋代的二十四个故事,叙之以文,咏之以诗,绘之以图,目的在于培养儿童的传统孝道。

  我上小学的年代,很难接触到课外书,因此对他的那本书充满了向往,总希望有一天六爹能把那本书送给我。但这样的好事没有发生,他甚至都不让人碰那本书一下,仿佛那本书是一个特别的宝贝。

  那时,我父亲虽然不太赞成我读书,但他对六爹还不错。有时六爹在墙那边传过来的咳嗽声紧了,母亲便让父亲去给他送一壶热开水。偶尔,父亲还让我给六爹送点柴火。我们家常常通过他在隔壁屋子的声音,来判断他是不是生了病。比如咳得特别厉害,那一定是不舒服,我父亲过去一看,果然如此。再比如六爹如果没有出远门,而隔壁屋里几天都没有声音,那一定是病得特别厉害,我父亲就会去送点饭,或是帮他倒马桶,或者去下面村子里找赤脚医生邓天胜来给他看病。父亲有时累了,不太愿意去,觉得六爹也有同辈的亲人,应该由他那一房的人来管。可六爹平时根本不与自己一房的人说话,也不愿与他们来往。好在我母亲也不与父亲争论,她总是叹息着说:“毕竟是一条命啊。”我父亲这才起身去了。

  说起来,就像六爹越来越信孝道一样,我母亲后来说话做事也总是一副菩萨心肠。她让我去给六爹倒过几次尿壶,我便有机会进了六爹躺着的里屋。但进了里屋,我特别害怕,他里间的屋子,没有一扇窗户,屋里一点儿光也没有,我总是害怕六爹会死在里面,常常一进去就感觉心惊肉跳。有一次,六爹病好了,还请我到他屋子里吃东西。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就是腌萝卜。我惊讶于六爹的好手艺,不仅萝卜颜色腌得好看,而且刀工也不错,切得薄如蝉翼。但在我想伸筷子尝一下时,突然控制不住地想起了六爹常常咳出的绿痰,一下子又不敢吃了,随便找个理由便跑了出去。

  等我上了中学,在外面住校,回去的机会很少。即使回家去,也住不了几天,还得帮我父亲干活,常常累得半死,也没有时间去理会和关心其他事情。直到有一天,我姐姐送米到县城,我去接她时,她与我闲聊,问我学习的情况。我那时压抑苦闷,总害怕姐姐问这个,便有些言不由衷,总是跑题。实在没有话说,我便问起村庄有没有什么变化。姐姐说,其他的变化没有,大家还是该种田种田,该下地下地,该吵架吵架,如果说有,那就是六爹死了。

  六爹死了!我大吃一惊,忙问六爹是怎么死的。姐姐说:“病死的,可能是肺结核。死了三天以后才被人发现。”

  原来,六爹又有几天没出门,我母亲从这边的屋子闻到,一墙之隔的那边房子里似乎有一股怪味。母亲便有了不祥的预感,让我父亲过去看一下。那时正是双抢季节,又要割早稻,又要插秧准备二季稻,人们都忙得团团转,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呢?结果,我父亲去敲六爹的门,敲了半天也没有声音。他跟住在六爹同一个巷子里的人一说,大家都害怕起来。于是,大家一起动手拆掉了六爹的房门,一股臭味顿时扑面而来——六爹已经死了好几天了!我父亲他们连忙点了灯,上前查看,发现六爹的鼻子没了。原来在他死后,屋子里的老鼠乘虚而入,竟然咬掉了他的半边脸!

  大家吓出一身冷汗。最后,我父亲和六爹那一房的亲人,一起给六爹整理衣裳,给他下了葬。六爹的棺材早就打好了,就摆在他家的里屋。我这才明白,里屋的一边放着六爹活着时的那张床,另一边就摆着他死时要入殓的棺材——这是多么可怕的一幕场景啊。可这样的场景,在我们乡下的村庄,其实很常见。就像六爹的一生一样,他来时无人在意,走了也无人在乎,村庄里多少人的一生,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样一想,让我不禁为生命的脆弱和渺小,感到不寒而栗。

  许多年后,村子里几乎再没有人提起六爹,老一辈的人慢慢都走了,年轻的一代都一个跟一个,跑到了别的城市,或是在县城里买房安家,只有春节与清明节祭奠时才偶尔回到乡下来。人们只关心未来怎么美好,对于往事则不再提及。更年轻的一代,甚至不知道村庄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伴随我们成长的乡下老屋在艰难的岁月中,因经不起风雨的侵蚀,一座座从漏雨、长草到最终坍塌,即使有新的房子在原地上拔地而起,那些过往的砖瓦与土墙,也都在历史的烟尘中随风而逝。关于村庄里许多人或悲或喜的一生,从此也随着缥缈的岁月散尽,一切不再回头也不能回头。只有后来进入城市并且当了作家的我,忆起往事,心中总是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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