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满人间的时候,城里人喜欢看花,而我家乡的人,似乎更喜欢看榆钱,房前屋后,抬头可见,春风传送着一串串榆钱香甜的气息,怎会不让人眼馋心喜!
一种摇曳在榆树枝条上的小小翅果,它有榆实、榆子、榆仁、榆荚的别名,我家乡的人好像并不知道这些,都叫它榆钱。我因此以为这是土话叫法,后来惊讶地发现,“榆钱”原来是不俗的雅称,是很有文化底蕴的美名。
早在北周庾信《燕歌行》中就有形容榆钱精巧之状的诗句:“桃花颜色好如马,榆荚新开巧似钱。”唐代王勃的《春日还郊》说得更直接:“草绿萦新带,榆青缀古钱。”榆钱因其外形圆薄似钱,色黄绿成串,故而得名。而“余钱”的谐音,又有“余钱”的吉意。
宋代华岳在《暮春述怀》诗中写道:“买春无计托花神,费尽榆钱不计缗。”浪漫的诗人要费尽榆钱托花神留住春天了。毕竟榆钱儿展翼的春梦,已近晚春,春光难买住,青春时光能留住吗?浪漫的诗人对此有一问:“镂雪裁绡个个圆,日斜风定稳如穿。凭谁细与东君说,买住青春费几钱?”宋代的孔平仲在《榆钱》一诗中,不仅对榆钱做了生动的描写,还抒发了想买回青春的期盼。诗人欲以榆钱买青春,在诙谐的发问里,抒发了对时光飞逝的无奈,对青春易老的感慨。清代词人王鹏运的《点绛唇·饯春》一词说:“抛尽榆钱,依然难买春光驻……”在词的下阕,也有一问:“春去能来,人去能来否?”一问转深一层,使离愁饯春有了双重含义。
唐代岑参在《戏问花门酒家翁》写道:“老人七十仍沽酒,千壶百瓮花门口。道傍榆荚仍似钱,摘来沽酒君肯否?”诗人用轻松、诙谐的语调,问那位当垆沽酒的七旬老翁:“老人家,摘下几串榆钱买你的美酒,可否?”
这小小的榆钱,让文人问春风、问春光、问青春、问美酒……在诗人心中,寄物于情,明知榆钱非钱,却似又胜过银钱。宋代诗人喻良能在《春水》诗中用它“买春晴”:“旬月烟村半风雨,榆钱好为买春晴。”明代诗人邓云霄在《戏题榆钱二首·其一》里用它买清风与明月:“买得清风与明月,十千沽酒莫嫌频。”明代诗人王夫之在《摊破浣溪沙·病中与刘李二生夜话》一词中用它“买少年”:“曾把榆钱买少年,少年已是柰何天。”还有宋代诗人文彦博在《元巳》诗中用它“买春花”:“欲买春花无定价,东风缭乱掷榆钱。”宋代诗人华岳《奇见》诗里还能买笑颜:“榆钱不买千金笑,柳带何须百宝妆。”
明代诗人李玉英的《送春诗》云:“柴扉寂寞掩残春,满地榆钱不疗贫……”“榆钱不疗贫”的诗句,让我想起小时候榆钱还是一种充饥食品。
前几年回乡过春节,节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窝在老家,清明前后正值榆钱鲜嫩之时,人们都捋榆钱用它包包子、烙合子、蒸榆钱玉米面团子……想起清代诗人郭诚《榆荚羹》的诗句:“自下盐梅入碧鲜,榆风吹散晚厨烟。拣杯戏向山妻说,一箸真成食万钱。”思之,不禁心生感慨。
又是一年榆钱香,此时我在南京没机会尝鲜家乡的榆钱,就循着诗意里的榆钱,细品其独特的文化之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