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年老建筑中
安顿我们的心灵
在当下的艺术生态里,田涯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画家、雕塑家,却以一栋百年西班牙老建筑为基底,打造出环球艺术家美术馆,成为艺术领域的“筑馆人”。他深耕影视出版十余年,阅尽行业繁华,却逆流而上,将三年光阴倾注于一栋老建筑的重生,用行动回答着“我们为什么还需要美术馆”的时代叩问。
从出版人到美术馆馆长,从纸上谈艺到亲手造梦,田涯的每一步都源于对艺术最纯粹的热爱。而这份热爱,化作深入骨髓的执着,支撑着他在商业浪潮与流量迷思中守着美术馆的初心,守着艺术的风骨,也守着对美的执念。
武汉汉口胜利街207号,一栋西班牙风格建筑伫立在历史风貌区中。青砖墙、老木窗,刻着时光的纹路,也藏着与田涯的宿命相逢。这场相逢,并非一见钟情的浪漫,而是源于一次理念相悖的婉拒,最终化作一场义无反顾的艺术奔赴。
2018年,一位友人邀田涯参与改造这栋建筑,计划打造成包含休闲阅读空间的“网红奶茶店”。田涯数次到访后选择婉拒,因为理念不合,他无法接受这栋百年历史建筑沦为流量至上的网红“打卡”地。在他看来,老建筑的价值不在于被赋予多少商业噱头,而在于能否与精神内核相融,找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归宿。这一次擦肩而过,让田涯与这里结下了浅浅的缘分。
数年后,奶茶店举步维艰,甚至连房租都无力支付,那位友人萌生退意,怕再干下去把自己拖垮。得知这个消息的田涯,心里似乎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若是就此荒废,不仅是前期硬装的浪费,更是一栋老建筑的遗憾。他再次走到这栋建筑前,指尖抚过斑驳的墙面,百年的历史沉淀感扑面而来。其身处历史风貌区的区位、独特的空间结构,还有自带的时光记忆属性,都让田涯心中的一个念头愈发清晰——这里,应该成为一座美术馆。
田涯说:“总要有一些人去做一些事情,虽千万人吾往矣。”而他选择的这件事,就是做美术馆——做一个能安顿心灵、滋养审美、对抗精神荒芜的美术馆。
改造网红奶茶店
创建一家美术馆
从奶茶店到美术馆,仅这个想法,就会让很多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时代还需要美术馆吗?民营美术馆怎么挣钱呢?
美学和空间成为一种吸引力。在田涯眼中,美术馆与百年建筑有异曲同工之妙——二者皆是能安顿人心灵的地方,过去与未来,信仰与艺术在这里交织。当下,千篇一律的建筑、浮夸粗俗的灯箱招牌,让大众长期浸染在缺乏审美的环境中。他深知,审美决定着一个城市的气质,而美术馆,就是提升审美、滋养大众心灵的重要阵地。做美术馆,于田涯而言,是一次价值观的选择。他说:“一个时代总要有一些人,去做一些看似无用却有价值的事。”在众人的不解中,他接过了这栋百年建筑的改造重任,一场关于美术馆的梦想在汉口的老街上悄然启航。
2022年3月26日,是诗人海子的忌日,田涯在这一天正式接手这栋百年建筑的改造。这个被无数诗歌爱好者铭记的日子,在田涯心中被定义为“向死而生”的日子。他深知,这份美术馆的梦想诞生于艺术行业遇冷的当下,前路布满荆棘,但正如海子用生命守护对爱与美的追求,他也愿用自己的执着守护这份艺术的美好。
改造好似一场征程。从清理开始,这看似简单的第一步,却充满难以想象的艰辛。前几任租户的过度装修让建筑的原貌被层层掩盖,木质结构因年代久远变得脆弱不堪,地板和窗户上钉满铁钉,建筑垃圾堆积如山。田涯没有选择大刀阔斧地拆改,而是定下了一个朴素的原则:还原建筑的本真模样。他说:“这栋百年老建筑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无需过多的外在修饰,它的美,藏在时光的纹路里,藏在原始的结构中。”
精心打磨老建筑
播撒艺术的种子
这位艺术家成了工地上的劳动者。他配合工人师傅将一车又一车建筑垃圾清运出去。小心翼翼地拆解着木质结构,生怕一个不小心毁坏了原本的装饰。拔铁钉的过程既枯燥又麻烦,他蹲在地上,用钳子一根一根地拔,手指被磨得发红。木地板年久失修、腐化严重,只能拆除。他陪着工人师傅跑遍武汉的建材市场,终于找到了与原有地板最接近的木料。工人师傅打磨木板,他在一旁看着,看着粗糙的木板逐渐露出光滑的表面,散发出淡淡的木香。
田涯做了许多看似多余却充满温度的事:新拼接的木地板,他特意不刷漆,让新与旧的痕迹清晰可见,让未来的接手者能清楚地知道这里的维修过往;地板木料留了样品,保存在地库里,为日后的维修省去麻烦。这些细节无关商业,也无关流量,只是他对百年建筑的尊重,对艺术、对美术馆的真挚热爱。
清理与修复告一段落,新的难题接踵而至。这栋建筑的部分墙面为木质结构,承载力有限,无法安装美术馆常规的移动悬吊挂钩,这也就意味着每次布展都要重钉挂钩,展后又要拆除,再填补钉孔、粉刷墙面。这无疑会增加人力成本,可田涯觉得值,因为没有了吊线挂钩的视觉干扰,观众更容易沉浸在艺术作品中。
他绞尽脑汁在节省成本的同时兼顾艺术效果,将传统油画架与电子画屏结合,用来展示展览前言,既解决了空间局限,又为美术馆增添了艺术调性。这是田涯的巧思,更是他在有限条件下对艺术效果的极致追求。
改造过程中,没有雄厚的资本支撑,没有奢侈的材料堆砌,田涯只能精打细算,亲力亲为。有人给他提供了几种设计方案,清一色的奢侈材料堆砌,打造奢华艺术空间,被他一一拒绝。在他看来,真正的美,是简约中蕴含的深刻内涵,他要的不是一个光鲜亮丽的网红空间,而是一个能与百年建筑灵魂契合,能让人心静下来的美术馆。凭着直觉和审美,他一点点打磨着这栋建筑,让它在时光中慢慢焕发生机。
美术馆旁边是一所小学,田涯常在忙碌之余坐在院子里的翠竹下,听着不远处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他说:“这座美术馆也是一粒希望的种子,倘若孩子们能被咫尺之遥的艺术气息吸引,走进来,哪怕只是惊鸿一瞥,能在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一粒热爱艺术的种子,便足矣。”
整整一年,漫长而艰辛,田涯把时间、精力甚至全部热情都倾注在了这栋百年建筑里。从一片废墟到初具雏形的白盒子空间,每一寸的变化,都凝聚着他的汗水与执念。有人问他为何要如此辛苦?他笑着说:“做美术馆,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繁文缛节皆可弃
真心引艺术共鸣
2023年3月1日,武汉的春寒还未褪尽,环球艺术家美术馆正式开馆。没有剪彩仪式,没有花篮簇拥,没有媒体的大肆宣传,田涯和合伙人老袁省去了所有繁文缛节,只是简单地打开大门——这便是他心中最正式的开馆方式。在他们看来,美术馆的价值从来不在形式上的热闹,而在是否能真正吸引观众走进来,是否能让艺术与人心产生共鸣。
开馆的首个展览,是关于敦煌的艺术展。田涯最初心里满是忐忑,他以为,在快节奏的时代,了解敦煌、对敦煌艺术感兴趣的观众并不多。可展览开幕后,前来观展的人络绎不绝:有家长带着孩子在展品前细细讲解,让孩子感受千年东方美学的魅力;有大学教授带着学生将美术馆变成第二课堂,让学生在真实的艺术作品中汲取养分;还有无数上班族,下班后匆匆赶来,在美术馆里寻得一方宁静,暂时逃离生活的琐碎。
这份意外的热闹,让田涯心中满是温暖。有一天下午六点,闭馆时间到了,可还有人陆续赶来,田涯决定延迟闭馆。这时,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进门时买了双人票,田涯以为他是和朋友同来的,交谈后才知,他只是一个人观展,多买一张门票,是想支持这份逆流而上的艺术实践。这样的事,在美术馆开馆初期发生过好几次,每一次都让田涯觉得,所有的辛苦与付出都有了意义。
一位年逾八旬的老者来到美术馆,看完敦煌展后,又站在书架前,翻阅关于敦煌的书籍。田涯被老者的执着和认真打动,攀谈中,两人从敦煌艺术聊到武汉的城市文化,从艺术审美聊到日常生活。最后老者说:“我收藏了很多书,人生所剩时间不多,日后我把藏书捐给你们吧。”田涯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而老者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他热泪盈眶——他对着田涯和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是对美术馆的认可,是对艺术的尊重,更是对田涯的肯定。田涯和同事连忙回敬鞠躬。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美术馆的意义:不是冰冷的建筑、昂贵的展品;而是有人走进来,有人看到,有人因艺术而产生共鸣,有人因这份共鸣而愿意去传递温暖与善意。
流量与风骨博弈
艺术生态孤勇者
开馆之初的温情与美好,并未让田涯忽视美术馆运营背后的现实困境。人们习惯了“资本至上、流量为王”,不少美术馆的生存都面临博弈,田涯也不可避免地陷入其中。
一场以传统山水画为主题的水墨展览,观展者寥寥无几,让田涯心里满是苦涩。大众更倾向于那些轻松、直观、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展览内容,而传统山水画的含蓄内敛、悠远淡然,需要静下心来细细品读。这与当下的快节奏格格不入,也让传统艺术与当代审美产生了割裂。
身边朋友劝田涯放弃小众的本土艺术家展览,做商业性更强的策划,流量才是生存保障,没有足够的观众,美术馆连水电费等基本开支都交不起。这些话句句戳中现实,压得田涯喘不过气。他和所有的美术馆经营者一样,面临着终极拷问:要流量,还是要风骨?要生存,还是要理想?
他也犹豫过,可当他看到那些本土艺术家的执着与坚守,他便坚定了信心:宁守风骨,不逐流量。在他看来,当下全球美术馆行业集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从“北上广深”到纽约伦敦,梵高《星空》、莫奈《睡莲》的复制品展览现场挤满“打卡”的人群,鲜有人静心感受艺术的内涵。这种流量的狂欢导致知名艺术家的作品被无限追捧,而本土艺术家的个展却在角落蒙尘。倘若所有的美术馆都为了生存而去追逐流量,那么,本土艺术生态的造血能力终将衰竭,美术馆将失去特色与定位,沦为一个“挂画的物理空间”。
田涯曾在出版行业深耕十余年,深知“内容为王”的道理。他认为:美术馆就是媒介,每一次展览都是一次内容输出,而馆长与策展人必须有自己的艺术理念,美术馆的展览内容更是其自身价值观的体现。他顶着生存压力,坚持为本土艺术家办展览,哪怕入不敷出也从未放弃。他知道,培养大众审美、让传统艺术走进当代视野需要时间、需要耐心,而这份耐心,正是艺术最珍贵的品质。
找寻艺术出路
让美好可持续
在流量与风骨的博弈中,田涯在思考:如何让美术馆在坚守艺术初心的同时实现可持续发展?如何在艺术与商业之间找到平衡点,让商业成为艺术的支撑而非枷锁?
基于十余年的出版人背景,结合三年的美术馆实践,田涯提出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概念——构建3.0时代的艺术商业闭环,也为美术馆的生存与发展开出了一剂实践良方。
在他看来,美术馆的发展曾经历过两个阶段:1.0时代的产品空间,美术馆是艺术展示空间,以展品为核心,与观众、市场脱节,缺乏生命力;2.0时代的复合业态空间,虽然加入了咖啡、书店、衍生品等业态,却只是板块叠加,无法形成持续的造血能力。而在3.0时代,则需要建立一个以美术馆为物理核心,以“艺术家与内容”为价值引擎的生态系统。
这绝非向商业妥协,而是以商业的智慧守护文化的纯粹与尊严。只有具备了可持续的“造血”能力,不再为水电费、房租等基本开支焦虑,不再为资金链断裂而担忧,美术馆的经营者才能真正专注地履行其艺术使命。
为了构建这个商业闭环,田涯将出版行业的内容思维与品牌思维深度融入美术馆的运营中——从策划、宣传开始,到相关书籍的出版、衍生品的开发,形成完整的内容产业链。比如敦煌展,他不仅做线下展览,还整理资料出版书籍,让敦煌艺术的美通过更多的形式被大众看见;对于本土艺术家的展览,他则结合作品的风格与内涵来开发衍生品,让艺术走出美术馆,走进人们的日常生活。
在田涯的规划中,环球艺术家美术馆的未来不仅是一个艺术展示空间,更是一个本土艺术内容的生产、传播基地。他希望通过这个3.0时代的艺术商业闭环,让更多的本土艺术家被看见,让更多的本土艺术作品被传播,也让美术馆形成可持续的发展模式。
田涯的美术馆梦想不再局限于一栋百年建筑,而是有了更宏大的格局,那就是将“环球艺术家”打造为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文化品牌。这梦想看似遥远,却饱含着他对艺术的热爱与执着。
(图片由田涯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