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夜,是被一盏盏灯点亮的。暮色渐渐浸染京杭大运河南运河畔的天空,千年古镇杨柳青,便在一片流光溢彩中缓缓苏醒。青砖黛瓦的轮廓,被一串串、一簇簇暖光重新勾勒;静立运河边的年画娃娃,在灯火映照下仿佛真的要从画中走出来,憨态可掬地迎接着摩肩接踵的游人。空气里,浮动着糖墩儿的甜香、人群的欢笑,还有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独属于这里的年的味道。
这味道的核心,在杨柳青那一排排古朴典雅的方形灯笼里。它们高高悬挂,排成整齐的队列,不像别处的花灯那般争奇斗艳,却自有一种沉静雍容的气度。走近细看,灯上不是寻常的花鸟图案,而是一幅幅笔法细腻、情节连贯的绢画——或是《三国演义》里“三英战吕布”的沙场豪情,或是《七侠五义》中义士们飞檐走壁的江湖传奇。这便是全国独一无二的杨柳青年画灯笼,已在运河畔传承了几百年。旧时,杨柳青每条街几乎都有小说年画灯笼,周围十几个县的百姓赶来,就为从这“有看头”的灯下走过。
今夜,人群又如潮水般涌来。男女老少,携家带口,仰着头,边看边念着画片上的故事,缓缓从灯下穿过。这是杨柳青传承已久的“遛百病”。人们相信,正月十六这天,从这些年画灯笼下走过,便能将一年的疾病与晦气“遛”走,祈求新年安康。光影在无数仰起的笑脸上跳跃,古老的祈福方式,在温情的现代夜晚,依然保有它朴素而强大的生命力。一个被父亲扛在肩上的小男孩,指着灯笼上的关羽,奶声奶气地问:“爸爸,这个红脸的爷爷为什么在灯上?”父亲笑着,一段“千里走单骑”的故事便随着灯光,流进了孩子清澈的眼眸里。文化,就这样在一盏灯、一句话间,完成了它最自然的传递。
灯影里传来锣鼓声,东寓法鼓老会起会了。陈会长和他的老伙计们敲起那套乾隆年间传下的鼓点,镲声清越,鼓声雄浑。年画灯笼下,人们不约而同让出空地,又舍不得走远,就围成个圈。鼓点越来越急,像运河解冻时的冰裂声;忽然又缓下来,潺潺的,如御河春水。
远处传来欢快的笑声。在剪纸传习室里教孩子剪骏马的老艺人,在年画坊里为孩子们演示勾勒点染技艺的年轻传承人,那些在文创市集上展示书法、绘画技艺的艺人,他们自己就是这古镇文脉上最鲜活、最坚韧的一盏灯。
如果说年画灯笼诉说着历史的厚度,那么古镇的主会场,则铺开了一幅科技与艺术交融的现代“立体年画”。以“年画映新灯舞西青”为主题的第29届灯展,将古镇变成了一个梦幻的光影剧场。四十余组大型灯组,已不仅仅是静态的观赏物。《门神新像》灯组,将传统门神的威武神韵与未来科技感相结合,化身身披光影铠甲、目光如电的巨型机甲,灯光流转间,古老信仰被赋予了震撼的现代气场。《漕运盛景》灯组,则用动态的光影和宏大的场景,重现了当年运河上千帆竞发、人声鼎沸的繁华,让人仿佛听见了过去的漕船破浪之声。
更妙的体验是“人在画中游”。一场名为《寻找白俊英》的沉浸式体验剧正在街巷间上演。游客不再只是旁观者,而是手持线索,从石家大院出发,穿过如意大街,在关帝庙的戏楼前,成为剧情的一部分。那位传说中的年画才女白俊英的故事与赶大营的壮阔历史、运河的悠悠文化,乃至天津快板的诙谐,都被巧妙地编织进这条游览路线里。一位游客感慨:“只有沉浸其中才明白,正是像白俊英这样一代代年画人的坚守与创新,才让年画和古镇的故事‘活’到了今天。”
夜渐深,运河水的波光里,摇曳着另一个璀璨的星空。那提着年画小灯笼的孩子,已在母亲怀中熟睡,梦里或许有骑赤兔马的将军;那对白发夫妇,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完“遛百病”的全程;而陈会长和他的伙伴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摘下灯笼,一如迎接它们时的庄重。这些灯笼将被妥善保存,等待来年再次被点亮。
千年文脉,如同这运河水,从未真正断绝。它从《莲年有余》的娃娃手中流过来,流过“三千货郎满天山”的“赶大营”壮举,流过清乾隆皇帝笔下“拂岸青青窣嫩梢”的咏叹,如今,它流进了3D投影的光晕里,流进了无人机编队的程序里,更流进了一个个“90后”“00后”守护与创新的热忱里。元宵的灯火终将熄灭,但被这灯火照亮的脸庞、温暖的心房、连接起来的情感和被唤醒的文化记忆,却会在古镇的肌理中长久地沉淀下去,生生不息。
杨柳青,这幅“活”着的年画,正以它古老又青春的姿态,邀请每一个时代的人,欣然走入画中。
题图摄影:王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