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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12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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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走朔方
杨闻宇 题图 张宇尘

  一

  西临朔漠、东依黄河的银川平原,初夏时柳青稻绿、水喧鸟鸣,时或出现的一队队昂首阔步的骆驼,驼铃声声,嘹亮、清婉、沉稳的节奏,为塞上江南的秀丽风光平添一种别致迷人的魅力。

  驼队远行,主人坐在为首的驼背上,队尾一驼才是挂铃者,驼铃有铜的、有铁的,暖水瓶大小,正中悬一枣木旋雕的槌儿,槌下缀尺许长双穗流苏的红缨,鲜艳、惹眼。悬铃之驼腰筋之强韧,当是全队里的佼佼者,既要驮同样重的货物,脖下所系的铃儿又要依固定的节奏不断地敲响。清脆的铃声,以听觉代替视觉,领队的主人不用回头,单听这节奏,就能知道货物有无遗落,诸驼有无掉队。悦耳的铃声绵延千里,打破了荒凉大漠的渺渺空寂,也象征着寂寥中的点点希望,鼓舞着驼队向前艰难跋涉。

  大漠水源奇缺,骆驼的听觉、嗅觉相当灵敏,三里外有响动、二十里外冒清泉,它都能用鼻孔发出声响,通知主人。一峰骆驼,只从水源处经过一次,不论时隔多久,下次远行,依然可以再次顺利找到。酷暑炎夏,骆驼可以在60℃的沙面上席地而卧。当“白毛风”袭来的时候,沙丘生烟、风尘如晦,仰不见天日,俯不察路径,牛马这时也不中用,“车行沙中如倒拽,风惊沙流失前辙;马蹄半跛牛领穿,三步停鞭五步歇”。身边倘有骆驼,则大可以省心。睁不开眼睛不要紧,只需用袍襟摸索着裹严自个儿的头脸,把手中缰绳踩于右脚下,这一踩,骆驼就自动窝下头来了,你左膝弯架在它的脖子上,手掰前驼峰,凌空抬起的右脚就可以顺势伸进双峰中间,之后把缰绳随便丢搭到骆驼脖颈上,这样,骆驼自会将背上的一切稳稳当当地驮向目的地。

  旧时,旅途上土匪多,陷阱多,骆驼随同主人长途奔波,走天涯。月黑风高的夜里,一旦主人摘下驼铃,中断了声响,众驼就警惕地竖起耳朵,明白这是要穿越危险关口了。长长的负重驼队,悄然无响动,极像了衔枚行进的军队,安静又迅速。就近些瞄其脊梁,如墨夜色中仿佛移动着一座座巍峨的山峦。

  “骆驼骆驼,驮八百”。启程之前,骆驼伏在地上,由人将沉甸甸的货物抬压上去,系搭停当,一声吆喝,只要能够一下子站起身来,就可以日行七八十里,连走十天半月。在汽车、火车未通之年,在绵延数千里的沙漠地带,骆驼从兰州驮来的是布匹、烟叶及粮食,从包头驮来的是石碱、京货,人们亲切地称骆驼为“旱船”。“旱船”之称,是与侧旁黄河上那浮荡波面的皮筏相对应的——兰州至银川间,黄河峡窄滩险,水势紧骤湍急,那相依的水路是依仗皮筏的。

  无论熏熏的热风里,还是茫茫大雪天,主人骑在驼背上,一摇一晃,半睡半醒,最容易沉入梦境了。这驼背上的梦,因为旅程漫漫,加上有驼铃之声,将那黄河皮筏上载不住的梦幻,也尽数带到驼背上来了,香甜、酣畅、迷醉……

  二

  水源浩远,黄河便雄壮;骆驼筋力非凡,饮食上自然是非同一般。这家伙专食粗糙长刺的、灰分含量重的灌木、半灌木,那倨傲的目光,似乎看不起小草,也蔑视别的畜禽所贪恋的植被。撞着筷子般粗细的沙枣刺枝,张开有下牙而不见上牙的大嘴,轻轻一掠,数尺长的一段叶儿便去个精光。有一度,我曾疑惑:银南地区笔直粗壮的杨柳槐榆,何以大多数是下裸空干,却将鲜嫩的绿裙翠袖一并提捏得高高的呢?后来才晓得,正是因为骆驼多,体形高大,行进中顽童似的逮一嘴又逮一嘴,年深月久,往复不已,大树们谁还敢以裙裾装饰下半身呢!于是,由排排大树所构成的朔方之美,就齐蓁蓁地升之于半空了,高旷而大美,与昊天阔漠、奔腾北上的黄河正般配。

  骆驼食量大,一日要采食六七十斤草叶,一户人家倘是养上七八峰骆驼,割草、运草,只够塞其牙缝儿,圈在家里显然是折腾不起的。七至十月,人们忙碌于田地,大漠边缘雨多草嫩,主人家就将骆驼“流放”到远远的草茂水丰之地,任它们群居一处,自食自宿。隔上十天半月,主人家徒步百八十里,赶往牧场看望、招呼一下即可。

  远离人烟,骆驼怎么个活法呢?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东部的罗布泊,是古代楼兰王国的旧址,曾几何时,沧桑演变,由繁华兴盛沉落为一片干涸的茫茫盐泽。《佛国记》里记载,此地“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但在彭加木遗留下的照片里,这里尚有三百头亚洲大陆已十分罕见的野生双峰驼。这些野驼,也难说就不是古楼兰那些家驼的后裔。能生活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独自谋生的本领便可想而知了。以此类推,这栉风沐雨的朔方骆驼,当然也是谋生有术了。

  若是偶尔碰上个偷越大漠的歹徒,见驼起意,会怎么样呢?实际上,生人是近不了骆驼的,它会冷不防张大嘴巴,将觊觎者用碎草黏液“呼”地喷个满脸,糊得其眼睛都睁不开。

  这里草少了,驼群会转迁到另外的绿洲上去。十天半月后,主人家拎着包赶来,若是没有了驼影,怎么办呢?这也简单,他只需俯下身看看地面就行了:自家骆驼,就像是自家的儿女,行起路来,有自己的走法,印在地上的蹄迹的宽长、浅深、幅度,尽管凌乱繁杂,主人家一搭眼,心里也就明白其去向了。

  三

  骆驼远行于外,食宿在野,却像是大漠上空的繁星一样,在塞上人家的朴素生活中,时时闪耀出璀璨、神奇的光芒。

  暑天,骆驼出汗,昂起的胸脯会沁出牛皮纸厚的一层碱末,麸皮那样附着于毛上。女人家将蘸湿的一大盆衣服在这胸毛上搓搓揉揉,骆驼觉得温柔凉爽,纹丝不动。将揉搓过的衣服放在清水里一漂一透,比施了洗衣粉还要干净。外人不解,以为是骆驼食盐过重,其实,这是大量采食骆驼刺、水蓬、沙枣叶一类含碱草木后产生的分泌物。

  塞上不产棉花,一峰驼每年可脱落八斤驼毛。院墙外布满沙丘的人家,将集拢的驼毛平铺在沙地上用红柳条子轻抽数遍,就将掺杂的脏屑草籽尽数打下来了,剩下轻柔洁净的驼毛。孩童的衣裤里,装的尽是驼毛,倘是尿在了衣裤上,当娘的不用拆,只在水里浸湿,然后直接埋进门口的热沙里,过上两袋烟工夫,就焐干了,扒出后抖落沙子,无尿痕、无骚气,蓬松柔软,平整如新。

  河套地区地势低平,黄河水从各类渠道里漫溢上来。冬日里孩子没处去耍,常在水边抛石子游戏,一不小心,就容易滑跌到深深的渠水里,好在驼毛轻暖,最难濡湿,落水孩童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托住似的,受点儿惊吓是真的,倒没听说真淹死个谁。

  骆驼也有背运时。在结婚过门的大喜日子里,花枝招展的新娘宁可骑那四蹄殷勤的小毛驴,骆驼可是万万骑不得的。传言说驼唇有豁口,若是大喜的这一天骑了,养下娃娃也会是豁豁嘴。所以,在小毛驴大出风头的这一天,骆驼就被撵到屋后的沙漠上去了。

  塞上没有水牛,可又广植水稻,插秧季节,骆驼也就下水了。因为体壮力强,比起那一同耕耘着的骡子、黄牛,大不相同,任三四个壮汉伏压在身后的耙耱上,它却像不经意地拉着个婴孩的玩具车,轻巧、自如。另一边,头巾鲜艳、装束入时的女子排成一行,弯腰挽腿,嬉闹着插秧。天旷地绿,水清云白,骡、牛、人、驼,欢歌笑语,形成了天地间独有的塞上插秧图。

  四

  人世间分善恶、有争斗,波及于漠塞,不能不影响到骆驼。

  传说,早先一位官僚,遇上祸事,为求自保,于是牵来一峰健驼,强行灌下铅块,骆驼胃疼难熬,就驮上这位官僚星夜奔驰,时速竟逾六十华里,连越几十个驿站。闪过千里,毒性大发,骆驼就倒下惨死了。

  那一页陈旧阴森的历史,终是翻过去了。在新时代,骆驼是人类忠实、得力的助手。对于骆驼,人们也有多种多样的故事和传说。人类无分老幼,皆可归入十二属相,而骆驼一身,据说囊括了十二属相:脸形像猴,耳朵近牛,脊梁如龙,嘴唇若兔,大腿似鸡……试着依照传闻去仔细揣摩,惟妙惟肖,也还真有点越看越像。

  老母猪安逸,贪图土圈里“享福”,所以一下崽儿就是十好几个一窝子。而骆驼一胎怀十四个月,为保质量,数量上控制极严,从来没有过什么双胞胎。

  作为特殊的畜种资源,骆驼分布于那些荒漠向草原过渡的地域。倘若是社会动荡,戕林毁草,骆驼数量只会相应减少。有数据统计,1936年,我国有双峰驼四十万峰,到新中国成立前夕,急遽降到二十万峰了,新中国成立后的三十多年里,稳步增长为六十万峰。这是何等令人深思的变化啊!

  沙漠是疯狂而残酷的,而骆驼负重致远、开拓进取的步伐是坚韧的、顽强的。朔方驼铃,在中国文化中是一个承载着历史与诗意的经典意象,它是特殊的运输工具,更是一种象征性的精神符号。

  我们期望着驼铃在大漠深处响起,朝瀚海之纵深处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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