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虾米腰”这个称呼，我是听小区的那个女保洁说的。

　　刚装修房子的时候，房间里乱糟糟的，锤子声、电钻声响作一团，满屋尘土飞扬。这时，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我担心是惊动了邻居，或者是物业来人通知装修新规定。我开门一看，是一个中年女人，高高瘦瘦，肤色有点黑，头发稀疏开始泛白，灰色的宽松工作服穿在身上有些晃荡。

　　她很客气地说：“您是新搬来的业主吧？我是这栋楼的保洁，没什么事，就是问一下，您这里如果有什么垃圾顾不上运走，我可以帮忙，不过太大件的我搬不动……”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就对她说：“谢谢大姐，这里所有可以卖钱的废品，您尽管拿走，一趟拿不了拿两趟，搁在屋里也碍事；其他的您就甭管了，我们会及时清理。”

　　她不好意思起来：“让您见笑了，随手捡点废品换钱。谢谢您了。”

　　我说：“应该感谢您才对。”

　　她又不好意思地说：“您有什么废品放在屋里，先别往楼道里扔，要不就成了‘虾米腰’的了。”

　　“虾米腰？”我有点诧异。

　　她笑着说：“人哪，钱越多越财迷，都弯成‘虾米腰’了，还跟我抢！”

　　“您说的‘虾米腰’是谁呀？”我问。

　　她说：“总有一天您会见到的。”

　　这个女保洁也会做事，即便是不能卖钱的东西，只要她搬得动、拿得走的，都会帮我们清理干净，比如空水泥袋子、塑料薄膜和包装家具的木架子等。

　　女保洁直言快语，她告诉我：“这栋楼在这个小区里面积最大，楼道和楼梯的面积也比其他楼大出不少，扫楼梯、擦电梯、拖楼道，光垃圾桶就有三十多个，每月工资却跟其他楼的保洁员一样，要是干得不到位，或是有多事儿的业主举报，二话不说就被辞退。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找工作啊太不容易，甭说坐办公室的，就连小区保安、医院陪检、扫马路这种活儿，还都抢不上呢！”她也不见外，继续说道：“我也是没辙呀，老伴儿在外地打工，活儿挺累的，工资有时不能按时发。女儿身体打小儿弱，现在肾又出了毛病，三十大几了还没搞上对象，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梦里都看见姑爷进门，见了个小孩子就想让人家叫我姥姥！唉，养了个病女儿，向父母讨债来的呀！”言语间，流露出哀怨和无奈。

　　我安慰道：“您这个活儿也不算太累，只当锻炼身体吧。”

　　“要不是女儿的病越来越重，我可不愿干这个！谁让老伴儿没本事，女儿马上还要住院手术！”说着，她就要哭出来了。

　　二

　　一天凌晨，我听见楼道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在这个时间，传到耳朵里却像小鼓在敲。这是什么声音？是老鼠在嗑东西？不太可能，二十多层的楼房，怎么会爬上来老鼠？别说楼上，就连楼下的草坪、冬青树丛里，也没有见过一只老鼠，即便真有，也早成了流浪猫的盘中餐了。也许是谁家的小狗认错了门？也不对呀，狗很聪明，很少会认错家门。退一步说，就是认错了，它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叫唤，绝不是这种声音。

　　也许是那个女保洁在做卫生？可现在没到上班时间，再说，扫地、擦地是唰唰的声音，应该和她无关。

　　那是什么声音呢？

　　我起床悄悄打开房门，楼道空无一人，电梯门关着；再看楼梯，防火门紧闭，没有一个人影！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时候，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出现了，仔细一听，声音是从楼梯间传来的。我推开防火门，只见一个人脑袋扎进垃圾桶里，一只手扶着垃圾桶的边沿，一只手正在里面乱翻，身后有一个带轮子的拉杆式购物车，帆布袋子里已装满拆开的纸箱子等物品。

　　我小声问道：“您这是……”

　　他这才把头从垃圾桶里抬起来，腰却还是弯着，侧过脸看我，脑袋刚刚高出垃圾桶的边沿。我看清楚了，眼前是一位老人，戴着口罩，头顶一个草帽，眼眉很黑也很长，年纪至少有七十岁，一身工作服模样的旧衣服，戴着一双黄色胶皮手套。我想，老人一定是住在这栋楼里，没有门禁卡外人进不来。

　　老人轻声问：“是不是打扰你休息啦？”

　　“没有、没有，我也有早起的习惯。”

　　“我这个年纪没有觉睡，在楼道里溜达溜达，顺便捡点废品，家家户户都是网上购物，快递包装箱成灾了。”听口音，老人不像是本地人。

　　说着，老人掏出一把小刀，把一个纸箱子中间的胶带划开，再把两端拉平，顺势一折，四四方方的纸箱子变成了折叠的纸板，然后塞进购物车里。脚下的几个塑料瓶被装进一个塑料袋，系在购物车的拉手上。购物车的帆布兜子已经鼓鼓囊囊的了。

　　我有点吃惊，惊讶的并不是老人摸黑在楼道捡垃圾，而是这老人的腰弯得太厉害了，说得夸张一点儿，脸几乎要碰到膝盖了！

　　难道他就是女保洁口中的“虾米腰”？

　　整理妥当后，老人一手扶着楼梯栏杆，一手拉着购物车，一步一个台阶地向楼下走去，购物车的轮子是胶皮的，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为什么不走电梯呢？拉着车多费劲啊。他一定是担心电梯门一开一关声音太大，影响邻居们休息吧。

　　我终于明白了这是什么声音，也知道“虾米腰”是谁了，可脑子里一连串的疑问接踵而至：他的腰是怎么弯成这样的？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半夜起来捡废品？

　　三

　　一天，我下楼去小区东门买菜。东门有超市，路边还有菜摊儿，是附近农民种的各种新鲜蔬菜，自家磨的豆腐，还有刚刚打上来的小鱼、小虾。最显眼的是个剃着光头、脸色黝黑、穿得邋邋遢遢的中年汉子。他每天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在小区门口的拐弯处停好车，摆一个小地秤收废品。小区居民都就近来他这里卖废品。

　　在电梯里，我再次遇见了女保洁，她正拿着抹布擦电梯。我问：“您说的那个‘虾米腰’，是那个捡废品的老人吗？”

　　她撇撇嘴：“没错。您说说，儿子是老板，每年几十万元的收入，老两口也有退休金，还成天起早贪黑、弯腰驼背地到处捡破烂儿，放着清福不享，也不怕给儿女丢人！再说了，我们干保洁的工资不多，连这点‘芝麻盐儿’他也跟着抢，真是舍命不舍财啊！”

　　电梯到十八层时，那个老人进了电梯，购物车装满小山似的废品，拉手上还拴着一串带提手儿的塑料桶，满满当当刚好挤进电梯。

　　女保洁的脸立刻阴沉下来，冲着老人说：“哎哟，您这些得卖不少钱吧？”

　　老人没说话。

　　我问老人：“您这是要去东门？”

　　老人点点头。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我帮老人把购物车推出电梯。女保洁突然拦住我，挤着眼睛对我说：“这些东西本来都应该是我的！”

　　我嘘了一声，提醒她别让老人听见。

　　谁想她竟大声嚷道：“我就是要让他听见，脸皮厚，吃不够！”

　　我劝她：“他早晨捡，你晚上捡，井水不犯河水啊。”

　　她瞪了我一眼：“看来您是个管事儿的，说话多全乎。”

　　起风了，老人拉着一车废品看起来有些吃力，他的脑袋几乎被废品遮挡住了。我紧跑几步，想帮着老人拉车，老人执意不肯，连说没事。我还是帮他拉着车，我们边走边聊。有些情况正如女保洁所说，有的却不像她说的那样夸张。

　　老两口来自河北农村，都是种地的农民，没有退休金。老头儿是个木匠，农闲时给人加工木器，手艺在当地很有名。他们省吃俭用供儿子上了大学，儿子毕业后自己干了一家企业，起先经营还不错，现在不好干了，不过也比挣工资强。为了孙子上学，举家来到市里大学城的这个小区。儿子在外地，一个月回家一次，孙子今年正准备考大学。

　　“孙子上大学，爷爷也得掏钱吧？”我随口说道。

　　“那是他爹娘的事，当爷爷奶奶的不操隔辈人的心。”老人答道。

　　这个回答让我有点意外，现在的老人有几个不为隔辈人忙碌呢？幼儿园接送、小学接送，年节掏钱，平时买这买那……

　　我又问老人：“您的腰是怎么弄的呢？”

　　老人说：“推了一辈子木匠刨子推弯的，不挡吃，不挡喝，习惯了。”

　　四

　　说来也怪，从那次之后，我就再没见到老人在楼里捡废品了。小区西门外有一个快递站，一天，我去取快递，偶遇了那位老人。

　　他还是拉着那辆购物车，里面没有多少废品。有人取快递时，不愿把外包装带回家，当场拆掉丢弃在门口，老人正好把这些废弃物捡拾干净，将泡沫箱、纸盒子都用尼龙草捆起来，装进购物车，装不下的就绑在车上。快递站门口整洁了，购物车也装得满满的，一举两得。

　　我有两件快递，一个是泡沫盒装的酱油，一个是纸盒子装的螺丝面。我拿起快递站门口的壁纸刀，把两个包装都拆了，顺手递给老人。老人冲着我点头笑笑，以示谢意。

　　我说：“昨天买了一些水果，有几个纸盒子，您明天早上来拿走吧。”

　　老人说：“谢谢了。”

　　我说：“没什么。”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我在大学城散步，遇到了那位老人，他拉着装满废品的购物车，满载而归。

　　我问：“您怎么不在楼里捡废品了？”

　　老人说道：“废品哪儿都有，她……也挺不易的。”

　　这时，突然下起小雨，我没有带伞，急忙往回跑。再看那位老人，头顶着一块纸板，显然也加快了脚步。当他走到一座小桥的斜坡时，脚下一滑，摔了一个屁股蹲儿，顺势躺在了地上。我赶忙跑过去搀扶，他借着购物车的支撑，很快站起来，幸亏没有伤着骨头。

　　“您没事吧？”我问。

　　“没事、没事。你快走吧，别让雨浇透了。”他说。

　　后来，女保洁见了我说：“您说这世上怪事真多，摔了一跤，嘿，腰腿没摔坏，倒把多年的‘虾米腰’给抻直了不少，便宜事都让他赶上了！”

　　又过了几天，我在门厅里看见一位胖乎乎的大姐在擦地。我问她：“大姐，那个女保洁呢？”

　　“哦，她请假了，说是女儿住院做手术了。”胖大姐说。

　　我为她高兴，希望她女儿手术成功。

　　我们这栋楼的几十家业主，有一个名叫“温馨港湾”的微信群。那天，群主发布了一则信息：尊敬的业主，我公司一位员工的女儿患病住院，家里经济困难，恳请有意愿的业主伸出爱心之手……

　　我想，这应该是在为那个女保洁的女儿捐款吧。

　　过了两三天，群主又发布信息：尊敬的业主，到今天为止，手术费已凑齐，感谢大家。有位业主一次性捐款两万元，却没有留下任何信息。请这位芳邻与物业联系，我们上报慈善协会，也烦劳各位邻居帮我们找到这位有爱心的好人……

　　本版题图  张宇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