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二十一岁，是一个大家听了都会说“人生才刚刚开始”的年纪。但据我所知，人的性格一般在十八岁左右就已经基本形成。于是我不禁想，这过去的二十一年里，到底是什么塑造了“我”这个人呢？“我”又是什么样的呢？
想起这些问题的那个晚上，我就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仿佛时空穿梭，我重回了人生中的几个重要节点，它们连接起来，才构成了完整的“我”。
2013年夏天，那年我八岁。
几乎每个暑假，爸妈都会开着车带我回老家看望姥姥、姥爷。一路上，窗外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岔路口和一排排北方特有的高大挺拔的树木。在八岁的我眼里，看到这些树，就代表我回到了老家。水流如丝绸般的小溪、教我怎么在空地上烤红薯的玩伴、在林间蜕皮被捉走的蝉，都好像在我面前了，让我无比兴奋。可妈妈却在这时，跟我讲起了一些早就被我遗忘的琐事。我听得有些不耐烦，却因为感受到了车里不太对劲的氛围，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等我们到了家，看到躺在里屋的姥爷时，我才终于明白那氛围的缘由。姥爷已经病重，是食道癌。他又瘦又老，明明是大夏天，整个人却被厚厚的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遍布沟壑的脸。
对于那场死亡的回忆，我所记得的很少很少。姥爷生病的时候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大人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最后选择把姥爷从医院接回家，以及姥爷临走之时，是不是像鲁迅在《父亲的病》里写的一样？
小孩子对死亡的认知似乎总是一知半解，就好像有人在隔壁屋讲话，总是让人听不真切。
姥爷去世的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房子不够住，几个孩子就被安排睡在二楼的天台上。我们身子底下是凉席，不用仰头就能看见满天星辰。
在梦中，我再次回到了那一天的晚上，可以闻到空气里淡淡的蚊香味，感受到一阵阵夏夜的凉风。
天台上的孩子们都睡着了，只有一个小女孩还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夜空。
我问八岁的自己，姥爷死了，你伤心吗？
不伤心，可我怎么也睡不着。你看这宁静的夜空，真的好美。
我抬头看，夏夜凉如水，星辰浸泡在水波里闪烁。后来读到海涅说“死亡是凉爽的夜晚”，每次想到这首诗，我就会想起那天的夜空。也许八岁的我还不完全理解，却曾经真切地感受着，无论曾经多么痛苦，终有一刻会迎来死亡，而死亡过后就是如夜空般的平静。死去的人消逝在夜空，活着的人也会在生活中抚平伤痛。
2023年夏天，那年我十八岁。
我想起了我高三时的语文老师，她是一个很瘦、戴着银丝眼镜，看起来有点古板的女人。因为我是语文课代表，所以成了全班第一个见到新老师的人。到现在我还记得，同学们问我新来的语文老师怎么样，我说“我不喜欢她”时的情景。没想到，后来她却成了我最喜欢的语文老师。
从小到大，只要考试有语文这个科目，我基本就是全校第一。这份骄傲贯穿着我整个少年时期。刚上高三，在第一次考试之前，我就在周记作业里写下“我要成为全班语文第一”。语文老师还用红笔将这句话圈出来，写了两个感叹号。后来成绩出来了，我真的得了第一。
老师当然看出了我的得意，因而她从不格外关注我，有的时候还会刻意给我一点小小的打压。所以在整个高三阶段，我的语文学习就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将我的天赋证明给她看。直到高三的最后一天，她终于对我说，我承认你的确有点小才华。我敏锐地解读出她不希望我骄傲的良苦用心，因为她特意强调了，是“小”才华。但她的话给予了我很大的鼓励和肯定，以至于让我现在还记得其中的每一个字。
这样的鼓励和肯定，在高三那年，我不止收到过一次，而这样可爱的老师，我当然也不止遇到过一个，这让我拥有了一段无比快乐的高中时光。
正想着，一道刺眼的白光晃得我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面前就已经是另一个场景了。
梦中的我回到了2004年的冬天。林白写过一句诗，“十二月大雪弥漫”。用它来形容我梦里回到的那一天——我出生的那一天，再贴切无比。
隔着保温箱的玻璃，我看见婴儿时的自己。就是这个小孩慢慢长成了我吗？一个从小思考死亡和生命，喜欢特立独行，充满奇思妙想，骄傲、自信的人。如果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还要成为现在的自己吗？
不知道保温箱里的婴儿怎么想，反正现在的我很愿意。我一直认为，人生下来，也许经历塑造了大部分的性格，但是有些东西，却是与生俱来的。二十一岁的我很欣赏眼前睡得正香的婴儿与生俱来的一个特质，那就是“相信自己”。这样的“相信”是排除一切客观条件的，没有任何理由的一种信念。就像是尽管我数学只考了四十分，但我仍然相信自己是个聪明的人；尽管我平凡得掉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但我一直相信，自己以后会走上一条充满希望却艰辛的道路。即便没有人同行，也能自得其乐，对远方的风车巨人发起堂吉诃德式的冲锋。
这样的相信，是全宇宙最有力的一双手，它托举着我，让我毫不怀疑自己将会战胜未来所遇到的一切困难，会成就所有我想成就的梦想。而我，也想将这种相信的力量传递给我生命中遇见的每一个人。
此时，窗外大雪弥漫。厚厚的雪层底下，正孕育着热烈的夏天。
（作者系天津外国语大学国际传媒学院汉语言文学系2023级本科生 指导教师 侯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