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文化科研间

　　架起一座桥梁

　　我到故宫东华门时，周乾已在门口等我了。跟着他“进宫”，一路上他指着一片建筑，告诉我这里俗称“南三所”，曾是皇子们居住的地方。古人笃信“五行、五方、五色”，五行中木位于东方，与青色对应，主生长；皇子们承载未来，故与生长对应。周乾的办公室就在此处。

　　周乾的语速很快，故宫往事在他脑子里按下的是快放键，哪年发生了什么大事，他滔滔不绝，历史线清晰明朗。趁他停顿之时，我问：“故宫里闹鬼吗？”他笑笑说：“我们要用科学的态度破解谣言。”我追问：“网上说故宫每年用60吨猪血镇邪，有这事吗？”周乾告诉我，故宫木构件的地仗层中确实含有猪血成分，但猪血并非用于镇邪，而是作为黏合剂，与砖灰、桐油、麻等材料调和成灰浆，包裹在木构件表面，防止木材遭受日晒、雨淋、虫咬。猪血中的蛋白质在碱性环境下分解，与灰浆中的钙离子交联，能提高地仗层的粘接性能与耐久性，这是古代工匠的科学创造。

　　网上有很多人讲故宫，各种故事神乎其神，我又聊起几段“传说”。周乾说了一件他遇到的事。有一次，他无意间听到导游向游客讲解屋顶戗脊上的神兽：“神仙在天上做游戏，累了就落在屋顶上，变成了神兽。”这荒诞不经的讲解，让身为古建研究者的周乾心里五味杂陈。游客带着求知欲而来，却被虚假信息误导。他下定决心：还原故宫历史文化的真实面貌，破解谣言。

　　此后，周乾结合史料、现场调查与科学分析展开研究——每只神兽都有着“实用与文化”的双重属性。太和殿屋顶戗脊上十只神兽，一龙、二凤、三狮子、四天马、五海马、六狻猊、七押鱼、八獬豸、九斗牛、十行什，并非神仙化身，其最初功能是保护屋脊的铁钉。古建筑戗脊坡度大、泥巴厚，瓦件易下滑，工匠用铁钉固定后，为防止铁钉锈蚀，便在上面套上动物造型的泥质护套。唐宋以后，建筑等级化明显，神兽数量成为衡量建筑等级的标志，太和殿的十只神兽彰显了其至高无上的地位。

　　周乾致力于破解谣言。针对木变石上的诗是乾隆的妃子所作的说法，他指出，乾隆是历史上写诗最多的皇帝，导游的说法是无稽之谈；对于故宫下午5点关门是为了镇邪的谣言，他纠正说，这是为了保障文物与游客的安全。为了弄清甪端的来历与功能，他查阅史料，发现这一犀角、狮身、龙背造型的神兽不仅是成吉思汗停止攻打印度的传说载体，更兼具香熏功能。为解答龙生九子的故宫版本，他走遍宫城各个角落，考证了每只龙子的位置与形态。在他看来，故宫历史文化不能乱讲，必须以史料、调查为依据，这是对文化的敬畏，也是对公众的负责。

　　红墙黄瓦，斗拱飞檐，紫禁城静静矗立六百余年。在这座文化圣殿里，有一群默默无闻的守护者，周乾便是其中之一。他在科学研究与文化科普之间架起桥梁，让故宫的智慧与温度穿越时空，直抵人心。

　　扫地扫出来的故宫人

　　偶然中有必然的缘分

　　2002年11月的北京大学生体育馆招聘会，人声鼎沸。北京工业大学防灾减灾及防护工程专业的研三学生周乾，随室友一起向故宫博物院的招聘展台投出了简历。一米多高的简历筐早已堆满，他并未奢望这份简历能有回音，毕竟，故宫是文化殿堂，应聘者竞争激烈，而他的专业看似与古建文化相隔甚远。

　　2003年3月7日，本已约定与某大型国有设计院签约的周乾突然接到消息，故宫博物院人事处邀他下周一面试。这个通知背后，藏着一段颇具传奇色彩的插曲，入职后他才得知：自己的简历在初审后便掉进了人事处两张办公桌的夹缝间，直到3月7日早上，一位老师扫地时挪动办公桌，简历掉了下来。招聘面试早已结束，这位老师却坚持请示，为他争取到了面试机会。“你太幸运了”，人事处老师的感慨，让周乾明白了这缘分的珍贵。

　　2003年8月，周乾正式踏入故宫，成为古建部的一员。初入故宫的他，对这里的认知还停留在表面，只是带着理科生对专业的自信，准备在古建保护领域大展拳脚。他未曾想到，这份偶然开启的工作，会成为他一生的事业；这座沉淀着厚重历史的宫城，会让他从懵懂好奇走向深深敬畏，最终甘愿奉献全部心血。

　　回首“进宫”之初，周乾常说自己是“被命运选中的人”。但这份幸运背后，是他多年的积累，更是他骨子里对文化遗产的珍视。

　　参与太和殿大修工程

　　三百年积灰里的震撼

　　周乾入职后第一个重要任务，是参与太和殿大修。这座故宫最核心的建筑初建于1420年，历经五次大火与五次复建，我们如今所见的样式，是清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由老匠师梁九掌案复建的。从1695年到2003年，三百余年间太和殿未经历过大修，这次落架大修，对周乾来说，堪称一次难得的机遇。

　　当周乾第一次爬上脚手架，踏入太和殿顶棚，眼前的景象让他毕生难忘。顶棚内的积灰厚度有二三十厘米，是三百余年时光沉淀的痕迹。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灰尘漫天飞，尽管戴了两层口罩，仍忍不住连打喷嚏。“小周，你很荣幸，闻到了三百多年的灰尘的味道。”领导的一句话，让他感受到这份工作的重量。站在十几米高的顶棚内，隔着打开的天花板看向地面，起初的紧张不安，在意识到自己正在与历史对话时，化作了莫名的敬畏。

　　然而，专业上的挑战很快接踵而至。作为力学专业出身的研究生，周乾起初想照搬现代建筑规范，对太和殿的木构件进行计算分析与加固。但老工匠们的言传身教给了他深刻启蒙。“古建筑就像百岁老人，背有点驼，但身体健康，不能硬用现代规范来进行夹直加固。”一位老专家的比喻让他恍然大悟——太和殿的木材历尽沧桑，虽有变形、开裂，但强度已然稳定，盲目加固反而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在老专家的指导下，周乾查阅史料，逐渐领悟到古建保护的核心原则——最小程度的扰动。太和殿三次间正身顺梁出现榫头下沉，他没有采用破坏性的加固方式，而是设计了一根“拐杖”式支撑构件，既阻止了榫卯节点继续下沉，又最大程度保留了原结构的完整性。如今二十几年过去，这份加固效果依然良好，印证了当时思路的正确。

　　这次大修，让周乾彻底打破了对古建的刻板认知。他发现，故宫的古建筑不仅是力学的精华，更凝聚着古代工匠的审美智慧与文化底蕴。太和殿的九五长宽比（长64米，宽36米，比例约为9∶5）寓意皇权至上；坐北朝南的朝向既符合“负阴抱阳”的哲学思想，又契合北半球的气候特点；重檐庑殿顶的造型、精美的斗拱结构，实现了承重功能，展现了建筑美学。三百余年积灰中的摸索，让周乾从一个只懂力学的“技术派”，逐渐成长为兼具工程逻辑与人文素养的古建守护者。

　　抗震试验彰显古建智慧

　　振动台上展现文化底气

　　2016年，英国雄狮电视制作公司的导演找到周乾，探讨东西方文化遗产建筑的抗震性能。对方提出质疑：西方砖石结构的文化遗产抗震性能优异，中国以木材为核心的古建筑是如何抵御强震的？在他们看来，故宫坐落于燕山地震带，曾历经222次有记录的地震（含数次8级以上强震）仍巍然耸立，简直不可思议。

　　“中国古建筑历来有墙倒屋不塌的说法，抗震性能优异。”周乾说。为了用科学数据证明中国古建的智慧，他应对方要求，与同行在北京工业大学开展了古建筑领域罕见的振动台试验。试验极为严苛：以故宫建筑为原型制作1：2缩尺模型，遵循清代工部《工程做法则例》施工；试验强度不断升级，直至地震力无法增加为止；英国导演全程“监工”，确保客观性。

　　试验过程中，奇迹不断上演。当模拟7级地震时，模型中的砖墙应声倒塌，印证了“墙倒”的传闻，因为中国古建筑的砖墙仅起分隔空间、保温隔热作用，核心受力骨架是大木结构。随着震级提升至8级、9级乃至10.1级，大木结构虽出现明显晃动，却如“四两拨千斤”，凭借榫卯连接的弹性与韧性迅速复位，几乎毫发无损，连屋顶的瓦片都未曾掉落。试验结束后，周乾指向木柱下方的原始标记线，众人方才发现建筑虽有位移，却未发生结构性破坏。

　　“秘密就在于柱根不插入地下，而是浮放在柱顶石上。”周乾向英国导演解释道。不同于西方建筑硬扛地震力的思路，中国古建筑采用以柔克刚的隔震理念，榫卯结构的伸缩变形、柱顶石的滑动缓冲，共同消解了地震带来的巨大外力。这场试验让英国导演惊叹不已，也让世界看到了中国古代工匠的超凡智慧。

　　这场试验让周乾坚定了深入研究古建力学的决心。此后，他持续探索斗拱的抗震性能、榫卯连接的力学特性，用现代科学手段解码古人的营造智慧。在他看来，故宫的每一处结构都暗藏玄机，而他的使命，就是让这些被岁月尘封的智慧在科技时代重放光彩。

　　视防火为天职的守护

　　要时刻防患于未“燃”

　　“紫禁城的历史，是一部火灾与消防史。”这是周乾的深刻感悟。这座宫城70%以上的建筑都曾失火，太和殿更历经了五次焚毁。正因如此，防火成为故宫工作人员最重要的职责。

　　周乾入职的第一周，没有参与具体的古建研究，而是全身心投入消防培训。笔试、实操层层考核，合格后方能上岗。此后每年年初，签订《消防安全责任书》成为固定流程；部门内部形成了下班断电、落锁后拍照发微信工作群的传统；故宫每年都会举行消防演习，每四年举办一次职工消防运动会。这些严苛的制度与习惯，背后是对文化遗产的极度珍视。

　　在长期的研究中，周乾梳理出故宫历史上丰富的防火智慧——既有藻井、螭吻、“门”字不带钩等蕴含防火信仰的文化符号，也有金水河、水缸、防火墙、灭火枪等实用的防火设施。太和殿顶棚的藻井，不仅是皇权的象征，更被古人视为镇物，寓意灭火防灾；紫禁城内遍布的大水缸，是古代的消防蓄水池；金水河不仅是景观，更是重要的消防水源，其蜿蜒的河道可将水输送至宫城各处。

　　除了传统防火措施，周乾还关注到古建修缮的防火细节。二十多年来，他从不加班到天黑，并非懈怠，而是遵循故宫天黑前清场的安全规定；他深入研究每一处古建的防火薄弱点，提出科学的防护建议；他通过著作与讲座，向公众普及故宫防火的重要性。在他看来，守护故宫，首先要守护它免受火灾侵袭，这是对历史的负责，也是对未来的承诺。

　　要搭建起科普的桥梁

　　让故宫智慧走向大众

　　周乾很早就意识到，作为故宫学者，不能局限于专业研究，更要肩负起“讲好故宫故事”的使命。他一直在扩容知识库，将严谨的工程逻辑与广博的人文历史熔铸一炉，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让故宫的智慧走向大众。

　　他写过很多本书，涵盖古建结构、神兽文化、防火历史等多个领域，写作风格兼具科学性与趣味性，既解读斗拱如何传递屋顶重量、地仗层的科学机制等专业问题，也讲述护裆狮与道光帝的传说、慈禧陵寝龙凤纹饰的寓意等历史故事。他还解读过故宫的古代“冰箱”，内置冰块、盖板有钱纹孔，既能保鲜食物，又能散发凉气降温，兼具环保与实用价值；甚至详细介绍了故宫的地暖系统（火地），通过地下炉腔、火道加热地面，让室内温度达到26℃，展现了古人的生活智慧。

　　除了著书立说，周乾还积极参与科普活动。他接待过力学领域的院士，回答皇帝从哪儿上朝、太和殿的作用等提问；他走进高校讲学，每次散场都会被学生围住，询问如何才能进故宫工作。他总鼓励他们“努力学习，完成好学业，有缘一定会在故宫相见”；他接受媒体采访，用生动的案例纠正谣言，传播正确的故宫知识。

　　在周乾看来，文化传播如古建修缮，失准即失真。他始终以科学严谨的治学态度，对待每一个知识点，既不夸大其词，也不敷衍了事。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公众不仅能欣赏故宫的建筑之美，更能理解其背后的科学智慧与文化内涵；让年轻人爱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愿意成为文化遗产的守护者与传承者。

　　如今，周乾的工作仍在继续。他说：“故宫是一座实践的大学校，书本里没有的知识、解决不了的问题，在这里都能找到答案。”二十多年风雨兼程，他从初入故宫的懵懂学生，成长为资深研究馆员；从专注力学研究的工程师，蜕变为兼具科学素养与人文情怀的文化传播者。他用热爱与认真，诠释了何为“故宫守护人”。

　　在故宫，像周乾这样的守护者还有很多。他们或许是修复古画的匠人，或许是研究文物的学者，或许是巡逻值守的保安，或许是讲解引导的工作人员。他们坚守在不同岗位，却有着共同的初心——守护这座文化圣殿，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正是因为他们的专注与执着，故宫才能在岁月侵蚀、时代变迁中始终巍然耸立，将智慧与温度传递给一代又一代中国人。

　　宫墙无言，岁月有声。周乾与故宫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故宫的未来，必将在无数守护者的坚守中，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彩，成为中华文明永续流传的精神家园。 （图片由周乾提供）